算力乞讨

出门后的第两小时四十二分，冯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 这个晚上发生了太多事情，接二连三的刺激不断侵袭着他的大脑，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一到家，他命令艾玛在浴缸里放好热水，他躺了进去，水温是最舒适的36.5度。这是他的生活习惯，一旦碰上了烦心的事他就把自己泡在温水里。现在，他得先让自己清醒一下，好去梳理这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谁给他发的警告信息？玩个游戏真的会死人吗？ 夏娲到底是什么身份。 129楼的那个赏金猎人，明明亲眼看到了他死亡，后来却了无痕迹。 那份智能合约是真实存在的，他对此印象深刻。 女警官与夏娲两人之前有什么秘密。 代替墨菲，代替墨菲，代替墨菲…… …… 一连串碎片式的信息在头脑中滚动，他已经没有办法将它们梳理成具有逻辑关系的信息网。混沌爬上了他的眼皮。连脱衣服的力量都没有了。 他感觉自己睡着了，却又好像清醒着，那些信息碎片变成一只只流萤，在眼前不规律地飞舞。 “主人，主人！” 冯诺发觉自己并不是被艾玛柔和的呼唤声叫醒的，而是因为浴缸中的水已经冷掉，他被冻醒了。他打了个喷嚏，爬起来，问艾玛：“我睡了多久？” “一小时四十九分。” 他打一个喷嚏。险些冲口而出骂艾玛是个笨蛋，转念一想艾玛的运行程序自己也改了不少，唯有扯过一张纸巾默默擦鼻涕。 “主人。外面有人到访。” “谁？”冯诺已经再经不起任何打击了。 艾玛听出了声音里的警惕和不安，用更柔和的语音安慰：“是您的朋友小鹏。” 小鹏那张玩世不恭的脸被投放在浴室，他在门外不耐烦地来回走动，还是那副自以为帅气逼人、但实际在别人眼中是夸张轻浮的打扮，他那像雉鸡一样的五彩头发至少抹了一千克的腊油，格外得油头粉面。 “给他开门。” “好的，主人。” 冯诺刚套上长裤，小鹏就长驱直入呼啸而至，嘴里抱怨着：“有什么见得不人的勾当，让我在门外等那么久。”一看到冯诺又咋呼起来，“几点了你还在冲凉？大赛9点开始，我们现在立刻、马上、迅速、飞快、顿时、立马，就得出发，你冲凉？” 这世上能比小鹏的装扮还花里胡哨的恐怕也只有小鹏的遣词造句了。 冯诺早已习以为常，也懒得答理他，拿出一件T恤衫穿上。 “我说，你昨晚又熬夜打游戏？瞅你那俩黑眼圈，熊猫他大爷似的。咦！”小鹏凑近，点点冯诺的手腕：“情绪稳定器，你什么时候这么潮了，戴这玩意儿？”他仔细瞄一眼，摇了摇头撇着嘴评价：“你这只是杂牌，效果肯定不如我的好。”说着洋洋自得地扬了下自己的手腕。 冯诺已经忘了手腕上的情绪稳定器，听到小鹏这么说，昨晚的事一起涌上心头。才想起手上竟然还套着一个情绪稳定器，夏娲给他戴上的。 “我不戴这东西。”他摘下稳定器，扔出了窗外。 小鹏探头去望，脸上浮现出不无遗憾的表情：“你看看你，道德败坏的你啊，这样高空抛物，万一被举报了，你比赛赌赢的那些钱都不够赔的。” 他跟着冯诺来到客厅，艾玛已经备好了早餐。冯诺吩咐艾玛打包，小鹏却不愿意。他一屁股坐下来，表示要吃完再走。 “不是说赶时间吗?” “不差这一点早餐的时间。何况我们是爱朵露的主人，那么贵的VIP席位，这个时候不迟到，别人怎么知道我们是VIP。”他迫不及待的嚼了一口，“喂，我说，同样是智能管家，为什么你家艾玛准备的东西就这么可口，我家芭比弄的就像给狗吃的？” “因为芭比的主人太懒。” 市面上的智能管家本身都差不多，但需要使用者本人的用心调试和悉心教导，如此才能用起来合心顺手。 冯诺懒得与小鹏斗嘴。缺乏情绪稳定器的控制，只要一想到129楼那个赏金猎人家里的一滩血，他的脸色就变得阴晴不定。 “你什么情况？熬夜熬垮啦？”小鹏就算心再大，也看得出冯诺状态非常糟糕。 “我……”冯诺看了眼小鹏，欲言又止。 这件事如此离奇，说出来别人也不会相信，不如不说。而且冯诺从没有将心事透露给其他人的习惯，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求助他人，对他来说比自己解决问题还让他不安。 小鹏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但也只是因为工作关系才会来往比较紧密。小鹏的出身与他完全不一样，两人并没有太多共同语言。小鹏的父亲是身价不菲的投资人，老妈曾是红极一时的娱乐明星。与冯诺的出身相比，小鹏就是从蜜罐里爬出来的。不过，他自己可不这么认为，他从小和AI玩具长大，一年难得见父母两面，所以长大后他离投资和娱乐这两大领域远远的，他不想跟父母有一丝一毫的联系。他和冯诺两人是在SG大学的高校算法邀请赛上相识，虽然性格迥异，但对于制造个性化AI这件事却有着相同目标，两人结识后很快就创立了自己的实验室，并且在短时间内就制造出大名鼎鼎的竞技型AI“贝塔”和娱乐型AI“爱朵露”。 小鹏一看到冯诺这样欲言又止的样子，明显是不把他当朋友，气就不打一处来。 艾玛的声音忽然响起：主人，你的情绪波动指数达到108，血压也已经超过了120，这是以前从未监测到这样的数据，正在寻找刺激源，稍后给出分析结果。 小鹏扔下吃了一半的包子，气哼哼的道：“不就吃了你家两口包子，至于把你刺激成这样吗？” 冯诺苦笑。 小鹏摘下自己的情绪稳定器，不由分说套在冯诺手腕上，咕哝道：“老老实实戴着，我这可是高档货，一万AGI币一个，弄坏了你赔二万黄金给我！真没想到，你这个家伙竟然还会用到‘情绪稳定器’，我以为你比机器还铁石心肠呢。发生什么事了？” 小鹏的东西质量没得说，冯诺心绪平复了许多：“我不想去看CSI圣杯赛了。”他的语气有点犹豫，整个人已经没有任何安全感。 “开什么玩笑！这张票你知道炒到多少钱吗？”小鹏差点被冯诺莫名其妙的话给气炸了，一边甩着手中的VIP门票一边骂：“这可是百年难遇赛事，多少人想到现场，你是不是脑袋被门给挤了。要不是占了爱朵露的便宜，你能够拿到这张票？” 小鹏所说的爱朵露，是他们两人的心血之作。也是现在炙手可热的AI明星，因为爱朵露将会在此次大赛上作压轴表演，他们两人才有机会拿到这张VIP门票。 爱朵露除了躯体组装外，硬件和软体都由两人亲自完成。从最开始的产品模型设定、数据库架构，到后面的程序撰写、软硬件连接。而表层部分，冯诺负责AI声线部分的数学建模，小鹏负责AI的外观描点，两人配合无间，最终才成就了近乎完美的虚拟明星爱朵露。爱朵露甫一推出，就成为市场上最受欢迎的虚拟恋人。 “我们可不仅仅是去看比赛的，还是爱朵露的维修工程师，咱们是和AGI签了‘三包’合同的，出现问题你一个人赔？”小鹏觉得冯诺这种宅男，在家呆久了迟早会宅出神经病来。 冯诺只有闭嘴的份，他竟然差点忘了爱朵露还要表演这么重要的事。 小鹏此时已经没心情吃早餐了，吩咐艾玛把余下的早餐打包好，然后催促冯诺上车。 小鹏的新车非常酷炫，整个造型像一只六角形的外星UFO，弧形边缘有两排蓝色的氙气灯，就算是在白天，也能看到它闪耀着着蓝色的科幻之光。实际上，这就是他自告奋勇要来接冯诺一起去看比赛的原因——这一路开到体育馆，路上肯定会收获无数美女的回头率；如果再把他们的VIP门票晒出来，那就是人生的高光时刻！ 可惜冯诺是个土包子，对他的新车完全没有欣赏能力。 小鹏把车开得飞起，但原本该是极其刺激的飙车之行，却因为旁边冯诺的心事重重嗨不起来。 看到冯诺这副衰样，小鹏非常的不爽，“早让你不要通宵玩游戏了。不就是个破梦境嘛，你自己睡着了就能梦，上那破玩意儿里面干什么，浪费生命！有那功夫，去找美女玩不好吗？什么时候你要是能开窍，整晚和个姑娘在一起，我才佩服你。” 冯诺懒得回应，他还真是和姑娘在一起。可惜那绝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瞄到冯诺的表情，小鹏意识到了什么：“你真的和姑娘在一起？” 冯诺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小鹏一下子来劲了：“漂亮不？” 冯诺想到夏娲，那张几乎完美的脸，以及宽大的黑袍也掩盖不住的曼妙身姿，还有那仿佛能扭曲磁场的独特气质。 他就事论事地答：“嗯。” “一定是你做梦！”小鹏哈哈大笑起来，一边把操作台拍得啪嗒响。飞车一个急拐弯，小鹏又进行了一次狂野的超车，这样的话题让他兴致高涨。 冯诺在剧烈的摇晃中稳住身体，靠回车窗边，心想：是梦就好了。他揉揉太阳穴，靠在窗边闭上了眼睛。 飞车高速疾行，他们穿过大半个城市，很快就接近此次CSI大赛目的地，混沌体育场轮廓初现，它那举世闻名的蝴蝶翅膀，在苍穹笼罩之下反射着熠熠阳光。 混沌体育场建筑面积达二十万平方米，可容纳十万人。它之所以闻名于世，是因为设计理念：著名的“蝴蝶效应”中那只在亚马逊雨林中扇动翅膀却在遥远的的德克萨斯引发飓风的蝴蝶。混沌体育场的翼状折板设计如同蝴蝶的双翅，内部的32条独立轨道可以灵活控制翅膀的开合，以完成室内与露天的不同场景切换。 “我去停车，你在混沌体育场入口等我。”小鹏说。拜他飙车所赐，他们比预计的时间提早到了二十多分钟。 小鹏把冯诺赶下了车，不管不顾的扔在路边。 冯诺不常出门，幸好体育场錧已经遥遥相望，穿过广场就可以到达。 天空多云，还夹带着一丝雾霾。中心广场上人满为患，摩肩接踵。有轨电车和悬浮列车都在此停泊，下车的人络绎不绝，都是来看今天CSI圣杯大赛的。广场四周挂满了决赛选手墨菲PK阿尔法的海报和广告屏，处处洋溢着竞技的燥热。冯诺小心翼翼地与周遭保持距离，警惕地审视着四周，像只不得已穿过陷阱密布的狩猎区的幼狼。 走到广场东侧，一个瘦到皮包骨的中年男子跪在路边，一边磕头，一边向来来往往的人们哀求：“求求你们，送我点算力，孩子生病了，需要算力……求求你们了。” 经过的人像看到了瘟神，个个避之不及，能绕多远绕多远，恨不能绕到赤道的另一边去。 只有冯诺浑浑噩噩不知回避，那人如同看到救星，飞扑过来用枯枝般的左手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颤颤巍巍道：“先生，求求你给我一点算力，我有钱的，我买。” 他松开另一只一直紧紧攥着的、有如握有珍宝的手，掌心里是一张浸透了汗液的旧钞票。 路过的人“切”了一声，满脸鄙夷地互相窃窃：“都算力时代了，那钱有什么用？还不是一张废纸。” 男子早已经不管不顾，他宛如抓到救命稻草般摇晃着冯诺：“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冯诺面无表情地拉开那双枯枝般的手，一言不发地继续前行。 男人绝望的嘶吼声从背后传来：“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情愿花10万个币去看一场比赛，也不愿意去救一个人！” “你们不是人！“不是人……” 最后几个音节声音逐渐减弱，带上了哭腔。 冯诺宽而瘦的双肩上，黑色的风衣领随着他的的步履微微颤动。冯诺仍然一步也没停地继续往前走。他可不会凭白无故的去帮助一个陌生人，这个人和他有什么关系。 算力时代，算力永远是稀缺资源。凭什么自己要给其它人？就因为对方可怜吗？可那个男孩小时候，谁又可怜过他。还有那个比他更小的女孩，谁又可怜过她。冯诺的心，早就冷硬得像钢铁一般。 冯诺快步走向中央广场，那人的呼号一点点消解在空气中，就像吹过耳边的风。 广场中央有人群集会，呼声和标语随处可见，场面夸张，两群人如两军对垒，此起彼伏地呼喊着： AI必胜！ 人类必胜！ AI是人类的奴仆！ AI是人类最大的威胁！ 胜利归于AI，荣耀归于人类！ …… 冯诺讨厌这种无聊的喧嚣，正琢磨着穿越人群的最短路线，就看到小鹏钻出人群直向他来，人还没到跟前先大刺刺地捶他一拳。“说了让你在入口等我，怎么比我还慢！” 两人挤过人群，抵达混沌体育场门口。场外已经挤了上万人，都是没能抢到门票的。门票发售当日即一秒售罄，没票的人只能蜂拥在场外观看同步的全息投影。 赛场周围到处都是巨大的环形全息屏幕，届时将播放不同角度的比赛画面。 此刻屏幕上统一显示着： 2060年，第12届CSI圣杯大赛，墨菲PK阿尔法。 两位选手的姓名下配有照片，墨菲的照片下醒目地标注着“人类”，与之相对的，阿尔法的照片下标注的“AI”还是以往的字号。 语音介绍无处不在，到处回荡着不同语种的同样内容： “CSI圣杯大赛由科技巨头AGI发起，历经十二年的发展，已经成为全球最有影响力的赛事。每年八月，最优秀的AI将与最聪明的人类展开角逐，夺取地球这颗蓝色星球上的智力桂冠……” “在历年的角逐中，没有人会想到，AI的创造者——人类，在与自己制造的机器的对抗中，最佳成绩竟仅为八强，无人能够进入决赛，每年站在领奖台上的都是他们的造物——AI……” “当所有人都以为人类不可能在这种赛制上战胜AI时，也没有人想到，奇迹却在今年出现了！人类选手墨菲，连取八连胜，成功闯入决赛，世界为之沸腾……” “万众瞩目的总决赛就在今天，就在深城，就在混沌体育场！究竟，是人类终将第一次彻底战胜他们的造物AI，还是AI将继续打败它们的造物主？我们屏息以待！” 是啊，胜负在此一举，墨菲会赢吗？ 冯诺盯着屏幕上那张与自己酷似的脸。 如果他赢，那么所有图灵梦境的玩家都会死吗？ 而自己，也将难逃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