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碎的纸条

体育场设了十六个入口，工作人员都由服务型AI担任，有票的人们早已排起长队等候依次进入。冯诺和小鹏是VIP座席，按指定需要从东南门进入。他们经过一个月牙形的大型服务台，悬挂在上空的复眼扫瞄装置自动识别他们的面部三维数据。 一台通体白色的服务AI缓缓移到冯诺面前，光滑的圆形头部旋转了几圈，最终用红外线锁定了冯诺，然后它伸出机械手，昂着头，奶声奶气说：“冯诺先生，上午好，N957很高兴为您服务。我将带您前往303号贵宾席。” 冯诺转头，小鹏却不见了踪影。他四下望了一圈，没找到小鹏的影子，于是跟随N957进入VIP甬道。 每隔七八米的平地，就会有向上的一小段楼梯，N957边带路边介绍：两边墙壁上的凸起是最新最环保的消音材质，特意漆成白色，好映衬上面这长长一条与地面平行的黑线。黑线会在上楼梯时变得曲折，成为各类运动人物的简笔轮廓，随着嘉宾们前行，这些角色也仿佛具有生命一样运动起来。 冯诺对体育场的室内装潢没什么兴趣，故而听得心不在焉。 N957立刻转换话题：“冯诺先生，墨菲和阿尔法现在是这个星球上最聪明的人了。这一场，您认为谁会夺冠呢？” “不知道。”冯诺懒得理他。 N957停下来，转动着圆圆的大脑袋：“冯诺先生，我不算聪明的，我们也来比比谁更聪明吧？我出道题，如果您打败我，是会获得奖励的哦。” 冯诺淡然地笑笑，摇摇头。 “哎呀，您是不是怕输呀？题目很简单的，您不需要有心理负担，最后的特别奖励很可能是一个我哦。”N957三百六十度转动着脑袋。 “谢谢，不用了。” “为什么呀，因为我笨吗？”N957的语气十分天真，仿佛这幅金属外壳内，实际上躲着一个天真无邪的小男孩。 “是。”冯诺一本正经。 N957懊恼道：“哎呀，那我得去告诉我爸爸。” “你爸爸？”冯诺跟着N957走上另一级楼梯。甬道已近尽头，因为阳光的洒进而呈现出淡淡的粉橘色，他摸了摸柔软的墙壁，突然感觉自己像是处于巨兽的下颚中，正在穿过它冗长的干净的食道…… “告诉工程师爸爸，给我提升算力呀。”N957天真无邪的声音将他拖回现实。 “哦——”冯诺拖长了声音。 N957领着冯诺走出甬道，来到一个宽阔的环形平台，平台半空悬浮着一个个太空舱，相邻两个太空舱之间隔着足够彰显私密和尊贵的距离。 N957指着其中一个太空舱说：“就是这里了，冯诺先生，您的席位在里面，上面有303编号。” 冯诺点点头，摸了摸N957圆滚滚的脑袋。 N957憨态可掬：“您确定不和我玩游戏然后赢一个我回家吗？” “不了，”冯诺现在听到玩游戏三个字就心惊胆寒。 “好吧，那我就回去努力工作了，祝您观赛愉快。” N957挪动着圆滚滚的身体进入甬道走了。冯诺钻进自己的太空舱，发现有一字排开的四个席位：304 303 302 301。 他在靠左边303的位置上坐下。看样子他是到得最早的人。 太空舱——VIP席位，位于普通观众席的上方，与普通观众席可以两两相望却并不相通。且只要待在舱里不出来，就不会观众席中的普通观众看到。 冯诺摆弄着手上的情绪稳定器，若有所思。突然感到右边有人一屁股坐了下来，冯诺抬眼，只见那人头上戴着一只仅露出两只眼睛的金属头盔，头盔顶上接有一根傻傻的短天线，一行字在头盔前额的屏幕上循环滚动着: AI必胜，阿尔法必胜！AI必胜，阿尔法必胜！AI必胜，阿尔法必胜！ 这样浮夸又炫酷的装扮，又是阿尔法的脑残粉，冯诺就知道是谁来了。 “朋友，准备好输光家底了吗？”那人极尽夸张地狞笑起来，张狂得完全不在乎身边人的感受，他的一只手臂顺着横在冯诺的靠背上，满满的黑社会大哥架势。 冯诺眼皮动了下，仍然闭眼沉思。 “靠，老子的情绪稳定器又不是佛家入定器。”那人狠狠的推冯诺一下，摘下了头盔，露出小鹏那张挑衅未遂很是不爽的臭脸来。 “你过来的一路没被人打么？”冯诺懒得抬眼。 “谁敢打我？”小鹏挺挺瘦弱的胸膛。 “到处都是墨菲的粉丝。” 冯诺努努嘴，前后有不少人举着墨菲的脾子在做摇摆运动。 “切，马上会打脸的。阿尔法可是AGI的王牌产品，怎么可能输！更不可能被一个人类打败！你等着瞧，墨菲那些脑残粉儿一会儿就该换阵营了。” 嗯，“脑残粉”这个词看来是不同阵营相互攻击对方最好使的枪。 小鹏架起二郎腿四下打量，一副君临天下的架势，然后满意地喋喋不休：“果然我这样的青年才俊，只有这样的位置才配得上啊！” 冯诺看看时间：“该去后台核对流程，确认爱朵露的表演信息了。” 此时场馆内，除了VIP席位一些重要嘉宾装模作样的摆排场外，普通位置已经坐无虚席，人们交头接耳，呼朋唤友，笑声、喊声、尖叫声、打闹声此起彼伏，气氛已经嗨到爆炸；舞台中央的所有的灯光忽明忽暗，还在做最后的调整；观众席里红绿相间的灯光来回扫射,还有隐隐约约的后朋克音乐,莫名让人觉得进入一个赛博朋克的时代。 小鹏根本没有听冯诺说的正事，他正在对着镜头凹出一个自以为超酷的造型，动作极其浮夸，冯诺赶紧闭上了眼睛，生怕镜头连带了自己。 拍照的小鹏正背靠VIP太空舱的舱口，他的肩膀被轻轻的拍了一下，一个老人的声音示意他让一下路。 没看到我正自拍吗？等一下会死？真没眼色。小鹏不耐烦地转头，正想阴阳怪气怼两句，但一看到老人身边的女孩，刚要喷出的脏话硬生生的咽回嘴里。 老人身边还有一个纤细苗条的女孩，上身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T恤，一张黑色口罩遮蔽了她三分之二的脸庞，但她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就像浸泡在山泉里的绿宝石，宝石里闪烁的灵动光芒又像极地的星空，美丽又澄澈。她好奇地四下打量，好像从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世界。 虽然VIP席灯光有点昏暗，但自诩阅人无数的小鹏，仅凭眼睛就断定：一定是位美女！ “哎呀，不好意思，挡二位的路了？你们座位也在这里？太巧了，我们同舱，真是，真是百年修得同舱渡 。我叫于小鹏，二位怎么称呼？”小鹏一边要努力维护自己的青年才俊范儿，一边又实在按捺不住内心膨胀的荷尔蒙，虽然尽量在压制自己的内心骚动，但那滴溜溜的小眼神却忍不住往少女的方向飘去。 老人年近六旬，两只眼睛既深邃又明亮。虽然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温和，但举手投足间的从容不迫，自然透露着一股威严。他向冯诺轻轻微微颔首，然后静静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别人注意他，他也不注意别人，只是非常认真的凝视着正前方的舞台。 四人的座位分别是：301女孩，302老人，303冯诺，304小鹏，小鹏与少女正好被冯诺和老人分开，直线距离最远。 老人落座后，目光不疾不徐地环绕过整个体育场，然后才跟小鹏点了点头：“我姓姜，叫我姜老吧。” 小鹏用肩膀撞了撞一直埋在柔软的座椅里的冯诺，挤眉弄眼示意冯诺问那个女孩的名字，虽然有点儿迫不及待，但范儿不能丢。 冯诺被骚挠得没有办法，只好问道：“那这位美女呢？” 少女恍若未闻，她对所有人都毫不关注，反倒一直在四处打量周围陈设，好像是第一次从洞里爬出来的小兔子，对什么都感到好奇。冯诺则是那种就算把他丢在聚光灯下，也可以自然的避过所有人目光的那种人，问完后他敢紧将自己埋在座位里，生怕女孩注意到他的存在。 姜老向冯诺点了点头，正想开口时，旁边那女孩却拽了老者一把。 “不。”女孩声音微细，但双眉紧锁，眼神里写满了“拒绝”二字。 一连串的动作、语言、表情，就算是小鹏也看得出这一老一少的关系并非多么和睦。 姜老摇头，随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把注意力放回到舞台上。 嘉宾舱里一片静默，这气氛任谁都会觉得尴尬。 冯诺倒并不在意，他再次碰了碰小鹏：“时间差不多了？要去后台检测爱朵露的程序，提交并确认流程。” “哦哦。”小鹏这才想起来还有工作要做。小眼珠在眼眶子里一转，“你去呗。不就跟他们确认一下流程提交一下节目嘛，用不着两人亲自出马，显得我们像个小公司。” 冯诺虽然不情愿，仍然一声不吭的走向后台。 冯诺一离开，小鹏立刻坐到冯诺的位置上。他大模大样地对姜老和那女孩说：“唉，现在做点成就不容易啊，事事都得亲力亲为。现在的年轻人又不懂事，什么都得和他交代，不交代就不去办。对了，当红虚拟明星爱朵露，正是我亲手打造的AI产品，会在今天的比赛上表演菲尔克斯，希望你们喜欢。”小鹏此时已经完全忘记了与AGI的保密协议，比赛之前是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节目信息的。 女孩听到爱朵露，突然抬起头来，一双美目聚焦在小鹏脸上。 她要说话了！她要跟自己说话了！ 小鹏将胸脯挺了挺，浑身上下三十万亿个细胞都排好队，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圆头圆脑的服务型机器N957却突然不解风情的从舱口冒出头来，目光锁定303的座位编号，捧上一封信给他：“先生，这是给您的信。” 小鹏此时恨不得一脚将这个服务AI踢到太平洋去，很不高兴地接过信，一边拆，一边抱怨着：“你说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人用写信这么土的方式。” 信上写着：B3门口，交易继续…… 后面似乎还写着什么内容，但小鹏没心情往下看，他被这莫名其妙的信气得头发都竖了起来，大骂道：“什么玩意儿？神经病！” 一定是哪个孙子在调戏他，小鹏自知平时得罪的人可不少，他一瞟女孩已经不再理他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腔怒火只能冲着手中的信而去，他三两下把信撕得粉碎，浑然不顾自己的VIP身份，也不在乎这是比赛现场，狠狠一扔，碎纸顿时雪片一般纷纷扬扬飘了一地，有两片甚至落到了姜老的腿上。 姜老不动声色地掸掉纸屑，若无其事。 小鹏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无理，他的视线迅速越过姜老，重新黏在女孩身上：“还有这么老丑的约会方式？写纸条？总有一些姑娘不死心！可我真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女孩却再没看他，也不理身边的老人，自顾自的编织着自己的头发。 小鹏用胳膊重重的撞了撞老人：“姜老，她是你什么人？我看她似乎对你有意见。” 碰上这样一个浑小子，老人有点无奈：“普通同事，没办法，她就这脾气。” 一听说两人只是普通同事，又看女孩不怎么理老人，两人关系看来也就一般而已，小鹏也不再去讨好老人，他最讨厌的就是假装尊老爱幼的样子，真的是把自己给憋坏了，一听说两人只是普通同事，他马上换了腔调：“老头，你觉得这次谁会赢呢？” 老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前去提交流程的冯诺正好此时返回太空舱，见小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又扫了一眼女孩，什么都没说就乖巧的坐在了小鹏的位置上。 这就是小鹏特别喜欢冯诺的原因，不争不抢，小小年纪，就跟看破了红尘似的。 小鹏说了送信的事。冯诺心里一动，弯腰将脚下满地的碎纸一片片捡起来，从舱壁拉下桌板，认真拼凑起来。 只能隐约拼出“易”字，凑不出完整的信息，似乎也没有任何署名和落款。 他望着一堆纸屑发呆。 这封信可能是给他的吗？ “易” “简易”、“难易”、“贸易”、“交易”…… “交易”！ 他马上想起在SG大厦上，夏娲离开时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们的交易继续。你必须代替墨菲，这就是任务！否则都会死。” 冯诺的瞳孔瞬间放大。 夏娲？现在，她又来找他了…… “又入定了？比赛开始了”小鹏又搥他一下。 此时距离比赛已经只余下两分钟，画外音已经在宣称主持人要上场了。 小鹏摩拳擦掌：“等着看阿尔法修理墨菲吧，跟你说，你一定会输得体无完肤！一半身家押墨菲赢？哈哈哈，我等不及要看你连裤子都输掉了……” 从小和AI玩具一起长大的小鹏，一直是阿尔法的铁杆支持者。本届大赛刚开始的时候，他怂恿冯诺押注墨菲，怂恿冯诺成功后，自己转身投了阿尔法。阿尔法是他仔细分析了每位参赛者的链上数据，再按照博彩赔率，比较了各个选手的数据，他动用了自己公司的算力后得出的最优解。 而冯诺下注墨菲虽然一开始是因为小鹏的推荐，但他后来研究了从海选开始的所有比赛记录，发现墨菲的思维方式和人类选手不同，他拥有可以媲美AI的计算能力。所以后来也一直下注墨菲，这总共让冯诺赢得了1208倍的收益，个人价值更是见风就涨。 小鹏一想起这件事心脏就隐隐作痛，虽然阿尔法也闯入决赛，但赔率低收益非常勉强。跟冯诺的收益相比，一个天上一个人间。 今天的决赛，冯诺把之前赢的所有收益都拿来继续押注墨菲。如果墨菲再次获胜，冯诺将成为此次CSI圣杯大赛最大赢家之一。 “今天之后，不光是你前面比赛走运赢了多少，最后，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小鹏也懒得掩饰自己的羡慕嫉妒恨，咬着牙根的把冯诺又数落了一遍。 冯诺压根什么都没听到。交易这两个字，一直让他想起昨晚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茫然注视着空荡荡的舞台，心里在掂量两个算式： 墨菲赢，他赢，图灵梦境的玩家死。 墨菲输，他输，图灵梦境的玩家活。 赢=死。 输=活，但会失去很多财富。 这一切都荒谬得离谱。图灵梦境在全球至少有千万玩家，他们遍布在世界的不同角落，真的有人有这么大的能力，可以将这些人一个个杀害？ 可夏娲明显是那种特别清醒的人，她为什么那么笃定的相信？ 而且，图灵梦境玩家的安危与墨菲是否夺冠又有什么关系？ 无论从作案人的逻辑，还是实施的可行性角度看，都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但是那份智能合约是毋庸置疑的。 …… 冯诺的头脑里又闪烁着无数念头，若不是手腕上的稳定器在稳定他的情绪，他只怕没有看比赛的心情。 就在他思绪万千时，头顶的灯光一圈一圈熄灭，舞台中央缓缓升起一个灰色巨像。 CSI圣杯大赛开始了。 与此同时，一个身影在混沌体育场外B3的入口不远处伫立许久。那正是昨晚的夏娲，半天后没有看到冯诺出来，她不再等待，迅速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