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还是倒退

阿尔法的生态球内，百分之九十五的生物在这场浩劫中灭绝。它开始清算剩下的生物种类。 小鹏有点郁闷，但看了看墨菲的生态球，又喜笑颜开起来。原来墨菲也遭遇了同样浩劫。 死亡像一个休止符，总会引发沉默。突如其来的浩劫暂停了所有喧闹的声音，体育场内一片肃静，阴霾笼罩在两个生态球的上空。 在大自然的淫威面前，生命轻如鸿毛，柔软且微不足道。 “恐龙，恐龙怎么都死掉了。”男孩捏着拳头，揉了揉湿润的眼睛。 母亲已经感觉到了孩子的悲伤，但假装没有看到，她轻拍着男孩安抚道：“恐龙不是死掉了，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生活，它们还会以其他生命的形式出现的。” “什么其他生命？”男孩的声音有点变样，尽量掩饰着自己的小悲伤。 母亲擦拭掉男孩的眼泪：“它们可能会变成一朵花，一棵树，一株绿草，甚至是一只很小很小的蚂蚁。它们会以你想象不到的非常多的样子继续存在着。” 男孩半信半疑：“可是恐龙好大的。” “所以会有很多很多的小花跟小草呀。”母亲微笑，捏了捏男孩的脸蛋。 “呀，真的有小草！”男孩拂开母亲的手，激动地叫喊，指着生态球。 第六百二十秒，在墨菲的生态球中，铅灰色的火山灰散去，澄澈的天空静谧无声，地表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灰色火山灰。在这片黑色的死寂的土地上，冒出了一株嫩绿色的蕨类植物。锯齿状的叶片越靠近叶尖，就卷得越厉害，到叶顶已经卷成了海螺状。 一小块泥土有细微的翻动，随后动静越来越大，指甲盖大小的泥土被翻开，一个黑色小点冒出来。是一只长着黑色甲壳的中生带铠甲虫。它谨小慎微地缓缓爬着，两只触角颤动，不停四处探测。 冯诺轻舒一口气的同时，听到小鹏也舒了一口气。 因为墨菲刚才改变了方向，并没有遵循地球传统的进化之路，而是直接跳过大型动物统治世界的三叠纪、侏罗纪以及白垩纪，大胆地让所有生命小型化和微型化，所以当遭受灭顶之灾时，他的生态球里没有像阿尔法那般被死亡笼罩。 “啊，我他妈竟然有想哭的冲动！”观众席上，一个T恤上印着“阿尔法必胜”的男人跳起来，抱住了身边的同伴。 他的同伴一脸嫌弃，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身上掰开。 小鹏望着下面的观众席，一脸鄙夷：“欢呼个屁，一群傻子。” 冯诺扫了眼小鹏，眼中充满了嘲弄，好像在说他你不是也很激动吗？ “……我，我那是激动，为阿尔法即将取得胜利激动。明显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小鹏大言不惭。 灭世灾难来袭，生命脆弱不堪，绝境中的一个新生命，任谁都会赞叹、安慰。 小鹏手指敲着自己的膝盖，怡然自得：“墨菲这样搞，是在拒绝进化以延长比赛时间？等两小时一到，比文明等级，他不是铁定输掉？” 姜老反对小鹏的观点：“进化一旦启动，就不可能停滞。” “阿尔法现在是几乎直接清零。”冯诺也不咸不淡地陈述事实。 小鹏气得哇哇大叫：“阿尔法才不会输！你们等着瞧！墨菲会死得很难看！” “文明的进化不是靠直觉和运气，而是需要精准的推算和正确的决断。”姜老说。 冯诺暗暗点头，没有强大的算力支撑，根本无法长远。 小鹏则嘲讽道：“这种比赛，一子错就满盘输，现在墨菲明显搞错了方向，像他这样谨小慎微下去，迟早会被阿尔法甩开一大截。” 姜老隔着小鹏，转问冯诺：“年轻人，对你朋友的说法，你怎么看？” 冯诺却没有听到姜老的问话，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比赛上。 第八百秒，阿尔法用了较长时间思考，然后重构了地质运动和热力分布的混沌数据模型，将生物的种子集中播撒在几条大河的边上。 姜老转头看向冯诺：“你跟墨菲长得很像，你们有什么关系吗？” 小鹏很愤怒自己被当做空气忽略，气哼哼道：“就他也配和墨菲长得像。” 第一千秒，日升月落，海涨潮升，晨光微曦，几条蛇从湖海和雨林中钻出，吞吐红信，小心谨慎地爬行在大劫过后的世界里。蛙和龟也从水底登上陆地。只见繁星点点，苍穹闪烁，阿尔法的生态球重新生机盎然起来。 第一千二百秒，墨菲的生态球中率先出现了灵长类动物。 在时间加速作用下，短短时间，生态球内已经发生了近六千万年的演化。随着猿类开始直立行走并进化成人类，文明之光开始点亮星空。 第一千三百秒，磨制石器的出现开启了新石器时代。随后陶器、农业在不同的区域先后开始发展。 第一千五百秒，人类发现了颜色碧绿、含铜量高的孔雀石，开始冶炼铜矿，青铜时代开始。 第一千六百秒，蒸汽机被发明，人类进入蒸汽时代。一辆吞吐着白色烟雾的黑色火车，轰鸣着驶离站台。沿途，是金属打造的工业城市，铁管如血管穿行整座城市，烟囱直戳天穹。 第一千六百五十秒，稳定直流电出现，人类进入电气时代。 第一千七百秒，戈壁荒漠震颤，金光乍现，一颗炽热火球临空，蘑菇云冉冉升起。第一颗原子弹实验成功，人类进入原子时代。 第一千七百五十秒，计算机出现，人类进入信息时代，正迈步走向全盛…… 就在这时，墨菲和阿尔法同时收到了“自由意志”数学模型的加载，也就是虚拟世界的NPC。这是由普朗克实验室设计出来的半成品，一个模拟人类行为的仿真系统，不受参数影响的自由因子。 他们同时停下了动作。墨菲脸上现出沉思，阿尔法也默立不动。这是他们在这场比赛中首次遇到难题。 在他们沉思的十余秒内，这些不可控的、拥有自由意志的NPC，已经初步展现了它们的破坏力——生态球的大陆被再次分割数块。然而它们并不甘心止步于此，看似如同电子显微镜下细菌的运动，但却使得生态球内的文明开始倒退，发展近乎停滞。 倒退的文明仿佛还未来得及开到极盛就要凋零的花朵。墨菲闭上了眼睛。 他在意念上令自己下沉，下沉到一个宁静的中心，一个不受打扰、只有他的个人意识的空间。 在生态球经受的过往几次毁灭性打击里，往往是那些处于霸主地位的大型生物首当其冲，昆虫及细菌等微小生物却表现出了超乎想象的生命力。如同地球上曾经可能发生过的，一颗彗星的撞击便敲响了恐龙时代的丧钟。 文明的发展究竟指向什么位置？ 墨菲静止着。 而阿尔法也在计算着上万种可能，不断做着结果比对，以选择最优解。 观众屏息以待。 “他们发什么呆？快呀，再这样下去全都倒退回去了！”小鹏急得重重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 姜老道：“前期的文明发展，他们都借鉴了人类发展史，从蒸汽时代到智能时代。但在这之后的未来则是不可知的。他们失去了参考，所以必须从现在开始，自行设计出未来世界。” “我知道，但就这样看着文明倒退，实在憋屈。” 姜老喟叹，声音透出老态：“但人类历史向来如此。” 冯诺在镜片后闭上眼。 如果几小时前在深湾大厦楼顶的那一幕不是梦的话，他还记得，夏娲曾让他顶替墨菲参加比赛。 如果他现在是墨菲，不，顶替墨菲在比赛，那现在会如何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