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原子化的世界

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不过十五秒，阿尔法已经得出了最优解：向太空进击！ 第一千八百秒，一只箭形的飞船被打造出来，圆锥形的头部，四片机翼，从地球出发驶向宇宙。飞船抵达赤铜色的火星，装载着部分NPC人类迁移到此，开始建造第一个星际基地。 第一千九百秒，密集如蜂群的人类舰队飞跃冥王星，穿越微星与原始星盘碎片构成的柯伊伯带。 第二千秒，人类舰队绕过摄动力，试图首次离开太阳系，他们将穿过包裹整个太阳系、磨砂玻璃般的奥尔特星云。 第二千零五十秒，人类到达了距离地球4.3光年的半人马座α星，一颗充满传奇色彩的恒星。 第二千一百秒，进化突然加速，虫洞模型的加入，让整个人类直接跳出了银河系。 第二千一百二十秒，人类实现了第一次星系殖民，将旋涡星系仙女座纳入人类势力范围。 阿尔法创造的新世界仿佛一个波诡云谲的水晶球。相形之下，地球黯淡无光，像一只即将熄灭的白炽灯泡，光亮微弱，如同一抹惨白的月光。如果说在此之前地球曾被称为人类的唯一家园，那么在此之后，地球将不过是远古时代的一颗小行星。 观众沸腾了，被阿尔法在生态球内创造的图景震撼了。 征服宇宙一直是人类的宏愿，探寻地外文明，发展星系战舰，进行星系殖民……人类一直梦想着踏上所有已知未知的星球，在上面插上小旗、留下足迹。 “胜负已定，不是吗？”一个男人收回写着“墨菲必胜”的广告牌，沮丧爬满整张脸。 他身旁的人摇头：“指望人脑打败人工智能本就是一种奢望。” 墨菲的生态球看起来毫无起色。 他选择了微观方向，与阿尔法的宏观发展正相反。表面看上去，几乎没有变化，即使有，在一定时间内，这种变化也不足以引起注意，所以直观看上去像是人类文明在原地踏步。 拿广告牌男人前排的一个女孩转过身，语气充满热情：“这才第一场比赛，输了就输了，我相信墨菲，后面他一定会表现得更好。我们要对他有信心，对人类有信心。” “或许对人类该抱有信心，但不是对墨菲……” 第二千二百秒，阿尔法的生态球画面里，早已不再局限于那颗水蓝色的星球，而是以光年为单位的三维地图。NPC人类文明已经连续征服了连通自身星系在内的足足十八个河外星系，播撒的地球文明的火种掀起了燎原之势，星系移民已经成为常态。以地球为中心的三千万光年都是人类的地盘，人类文明达到前所未有的繁盛。 满场的赞叹声中，姜老并不这么认为：“盛极而衰啊……”只有冯诺听见了。 第二千三百秒，广袤无际的宇宙，弹头般大小的反物质被发射，微小如两世纪前黑白电视的一粒粒雪花，准备降落在十二光年外、比太阳大万倍的恒星上…… 一阵刺眼的白光覆盖整个视线…… 第二千三百零二秒，寿命长达一百二十五亿年的银河系在瞬间湮灭。 宇宙从此再无宁静。文明的碰撞、殖民的扩张，以及对超新星乃至白矮星的改造引发的熵+后果开始显现：宇宙中充斥着不同文明遗留下来的高熵体，宇宙生态变得极其混乱。 阿尔法尝试对生态球进行修正，但它已经没有足够算力支撑他对自己宇宙数据模型的计算，更可怕的是这种混乱已经失控，与其说是无法计算出结果，不如说是无解。 对于大多数观众而言，他们无法看出深层问题，这是一场浩大的战争，一场不知道如何收场的战争。 小鹏预感不妙，他不自觉的转向蓝色生态球。 此时墨菲的生态球里，所有一切都变小了。小到本可以直观看到城市景色的，如今像是俯视一块密集的集成电路。 他清楚墨菲每一次的修改，现在，墨菲正在将整个文明蜷缩，且蜷缩尺度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第二千四百二十秒，整个世界蜷缩至纳米级别。 第二千四百六十秒，世界从纳米级别向原子级别蜷缩。 第二千五百秒，墨菲实现了整个文明的微观化。 裸眼去看，墨菲的生态球仿佛只是一个透明的玻璃壳子，里面空无一物，看不见任何生命的迹象，也没有任何物质的存在，有的只是虚无。但透过观赛眼镜，以及在环形巨幕上，人们能够清晰看到其中的微观化世界。 第二千五百四十秒，墨菲生态球里，微小生命的“集群”效应开始显现，世界正在逐渐发展。 第二千五四六十秒，霍尔效应被引进，墨菲把自己最后一点算力也投放了进去…… 墨菲的生态球从原子世界跨越到了亚原子世界的领域。 这是一个分水岭，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种“电子云”的随机态。从此，微观世界发生了什么、将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包括墨菲自己。所有数据将直接导入大赛组委提供的经典物理模型——“基本粒子特征态”。对于亚原子的世界，人类没有办法进行观察，现有资料里也没有可以参照的对象，只能基于物理模型对其进行数学转化。 观众只能看到生态球内像是灌满了沸腾的岩浆，扭曲的暗紫色在黑色空间中奔突翻涌。 墨菲看着自己的生态球，像在欣赏一副3D立体画。到这一步，他不再能够做什么了，微观世界的去向只能听天由命。 “墨菲的世界成功量子化了！”姜老仍然保持着一以贯之的冷静，“从原子到亚原子，从连续空间进入概率空间，人类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世界。” 冯诺隔着小鹏问姜老:“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后，会朝着微观化‘反向扩张’吗？。” 小鹏不高兴地挺直身体，被别人当成空气这是他最讨厌的，像一堵墙般横挡在两人中间：“切，不就是把世界变小了嘛，也值得你们这么激动。这对人类的发展屁参考意义也没有，难道人类还真的能把自己无限缩小成原子级别？阿尔法的发展才是人类该前进的方向，才有参考价值。” “你的阿尔法殖民星系即将崩溃，红色生态球已到绝境。”冯诺轻飘飘冷飕飕丢出一句话。 “胡说八道！”小鹏想也没想直接开骂，心急火燎望向阿尔法的生态球。但在他还未来得及看清时，原本还在肆虐扩张的红色生态球忽然爆发出刺目的猩红火光，一颗炙热的火球极速扩张，又在瞬间皱缩成一个黑点。 红色生态球内，文明化为灰烬，只余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文明从无到有，从荒蛮愚昧到初涉宇宙真谛，历经无数岁月磨难，仅是为了盛装迎接一场灭亡？而这场灭亡甚至称不上伟大，在宇宙137亿年的漫长年轮之中，掀不起一丝波澜。 “宇宙最终会走向寂灭吗？”休斯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不再是他惯用的浑厚男声，也不是他常用的清亮女声，而是一个低沉温柔的嗓音。似在自语。 这同时也是十万人的心声。在这场死亡中，观众的激昂情绪也一同死去。 阿尔法似乎用一次非常完整的程序模拟告诉了全人类，人类那些华丽的金色梦想不过是五彩斑斓的泡沫，最终逃不过死亡的结局。 此时的阿尔法静止着，仿佛能量用尽的机器，只有一双机械瞳仁显示出它正在思索——甚至也许也还有一些震惊。它盯着已经黯淡下来的红色生态球，没有难过之类奢侈的人类情绪，但它似乎也在震惊：最后的结果竟是如此，一手创造的宇宙已经告罄！ 墨菲目不转睛的关注着创造的世界，安静，宁静，平静。尽管已经无法对生态球内的文明施加任何影响，他却毫不在意，而是像一个好奇的孩童般。生态球内的世界，已经成为一个由完全不一样的数学定理、物理学定律支配的世界，无法知道欧氏几何、万有引力、黎曼猜想、熵增定理、核子反应是不是也在这里发挥作用，也不知道他在最后时刻导入的哥本哈根诠释、量子效应、基本粒子模型等将如何主宰这个世界。 不管怎样，他们还“活着”。 在这颗生态球里，即使不能用肉眼看见生态的繁荣，但是能却能看见仍有生机。 灯光突然明亮起来，五位专业评委登台。 阿尔法的红色生态球，无论是用裸眼还是观赛眼镜，都能看出已没有生命迹象。评委们为阿尔法惋惜，也为这个世界惋惜。 墨菲的蓝色生态球里，暗紫色的波动还在继续，偶尔还有光在潋滟，这显示向观世界的人类依然“活着”，以彻底颠覆人类现有生存方式存在着，在这里，一切想象都被允许。 墨菲获胜已毫无悬念。 随着评委公布第一场比赛的获胜人选，虚拟空间消失，墨菲和阿尔法再次出现在舞台上。 墨菲没有反应过来，只觉眼前生态球消失，视野里尽是攒动的人头，他几乎险些以为这些攒动的人头是球内微观化人类“集群”突然又宏观化了……继而掌声、欢呼声令他反应过来，他又站在了舞台上。 阿尔法不再是临空站立，它落下，切实站在舞台上。他朝墨菲走来，伸手相握，充满了尊敬，认真地说：“墨菲先生，你赢了。” “……呃。”墨菲迟钝地回应，手忙脚乱地去和阿尔法握手。 图灵巨像在他们背后升起，休斯仍然悬浮在图灵的左手上。休斯高高抬起左手——人类的那只手臂，大声嘶吼道：“第一场比赛，墨—菲—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