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史支线章节

富士山下,太多秘密

2021-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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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士山下,一座偏僻深远的私家庭院,木式结构,矩形布局,石几石案,枯山静水,青藤古刃,全然的侘寂风韵。两位老人在草席上对跪而坐,面前黑白对弈,残局未了。但两人显然并不关心棋局的胜负。 他们一位有着淡金色的头发、碧色的眼睛,剪裁考究的西装里是一件花纹繁复的衬衫,身材并未因年岁递增而膨胀,全身上下散发出浪漫的艺术气息。另一个身穿和服,灰白头发、黑色眼睛,身材安逸而舒适的臃肿着,却并不笨重,举手投足间都是深思和严谨。 金发碧眼的这位对和服的那位说:“佐佐木,你的A028号赢了。” 名唤佐佐木的日本老人似乎并不感到高兴,紧皱的眉头没有一丝松动:“墨菲赢了,但人类输了。卡其诺,我们当年的担忧,已经成为现实。” 卡其诺笑道:“你们东方有句古话,’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远忧’。你还是看不开啊。” 佐佐木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左上角:“话虽如此,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类沉沦下去,半个世纪过去,都没有一个像样的科学家出现。” 卡其诺略有沉默,稍顷,终于还是决定说出来:“何止科学,像样的艺术家也没有啊。” 佐佐木抬头:“你不会是还在怪我吧?不是我认为艺术不重要,而是和科学相比……” 卡其诺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时隔这么多年,那些老黄历不翻也罢,他此次大老远从意大利飞来,可不是为了算旧账。 两人陷入沉默,低头对弈。 从庭院的窗子望出去,远处的富士山碧树白峰,水汽氤氲,云雾缭绕,犹若画卷。但如此美的风景也抹不去佐佐木紧锁的眉头,他落下一枚白子,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想想两百多年前的那个黄金年代,爱因斯坦和歌本哈根学派的对决,群星闪耀,每一个人都是一段传奇,真是让人高山仰止啊!就算是后来,也还有白银三杰这样的人物。可今天,我们能找出一个这样的科学家吗?” 卡其诺一向比佐佐木豁达:“有些事强求不来,牛顿的200多年后,也才出现爱因斯坦。” “倒也没有这样的奢望,只是我们连一个狄拉克都找不到了,你不觉得是人类的智力出现了问题?” “也许是因为现在处于科学高原,果实低垂的时代已经结束,要出成绩更难了。”卡其诺咽下了后面的话:如果当年佐佐木肯分一些心思和精力用于艺术领域的“人才”培养,那么至少今天还可能有艺术上的辉煌。 “这只是借口,核心问题在于,人类自我降智了。”佐佐木显然对人类已降智深信不疑。 “这样说可能有点偏颇。这三十年来科技也在突飞猛进,人类在火星上都有据点了。克莱因船下一次会飞越到奥尔特星云……” 佐佐木摇了摇头:“但是基础理论并无突破,智能社会的底层架构、基因编辑的SCRIP技术都是我们这一代人创立的,这三十年来理论上没有任何进步。” “基础理论的突破谈何容易。”卡其诺略微顿了一下,又以并不十分肯定的语气说道:“最近几年欧洲核子研究所那边有许多新发现,他们的报告里说到夸克可以被分开。如果属实,这也是科学的历史性飞跃了,不亚于相对论。” 佐佐木盯着棋局,无动于衷:“我不信这些小道消息,等实验结果出来再说吧。” 卡其诺郑重其事的道:“这不是小道消息,下个星期伯努利将在核子实验室公布他们的夸克实验结果。” 佐佐木才不相信这些:“卡斯特罗不是也在当天要公布他的超弦理论吗?还说只要理论成立,人类就是自己的神吗?” 卡其诺笑了:“这两个实验都有可能是人类的伟大突破!” “这么多年来,各种胡说八道听了多少。我们都是过来人,你还信这些?” 卡其诺不赞同道:“这两个实验都是学院派权威在主导,不会是空穴来风,其实你是不再相信自然人类的智慧了,只相信你的’实验体’。” “不,我只相信’逻辑’,好的逻辑我都相信。” “你有没有想过,那只是你认为的’好逻辑’?” 佐佐木微笑:“A028号已经在证明,我的逻辑就是好的逻辑。” “如果这只是一个偶然、一个概率呢?” “一千个人里只要出现一个这样的概率,就是好的。” “天赋养成计划你还要继续?”卡其诺大摇其头,语气充满了告诫:“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你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总有一天,你会因此身败名裂。你知道,我一直不赞同你做这样的事情。” “所以你才退出。”佐佐木慨然道:“人之一生,总要有些值得追求的事。能培育出几个人类天才,是我毕生所愿。” “你明知道我退出是因为——我希望培养艺术型人才,但你只在意培养科学家。” “没有科学,艺术再繁荣又能怎样?” 幽暗的阴影吞没临近正午的阳光,空山中画眉鸟笃笃脆鸣。 卡其诺叹息:“你心中的这座圣殿,正在沦为地狱。” “没有什么圣殿,我只是心有不甘。我不想看到人类自我消亡。” “任何一个物种,有诞生就有灭亡,何必自寻烦恼。” 佐佐木被触动心弦,起身走到庭院角落,那儿有一个石制的神龛。他从宽大的袍袖里伸出两只枯瘦的手,神色庄重地点燃一枝香,虔诚低下头默祷,似乎在告解自己的罪过。 然后他走回残局,盘腿坐下,对卡其诺说道:“你说的也对。但我心中没有圣殿,如果真有,那也是由维明来建成。A028虽然是我提供的实验体,但实际上是在他手中培养出来的,这功劳应该归属于他。客观讲,A028不应该叫’实验体’,该叫‘梦源体’。” 卡其诺捋了捋淡金色的、拂在肩上的头发:“梦源体?为什么这样说。” “维明一直这样称呼,我也不知其中含义。” 卡其诺感到不解:“你冒着这样的风险输送’实验体’,他却什么都不告诉你?” 佐佐木似乎被说中了心事,但很快坦然一笑:“他有理由保护他的秘密,就像我们要保护天赋养成的秘密一样。” “所以更加不能跟他合作。我们永远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永远没有办法了解他的心思,也难以理解。” “也许有些人……我们不需要去了解、理解,只要支持他就行了。”佐佐木脸上现出一丝苦笑。 卡其诺凝目看着佐佐木,半天才道:“我一直在想,这是不是因为你体内大和民族的血液在作怪,否则没有人会做出这样疯狂的事。” 佐佐木笑笑,拂了拂棋盘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静默不语。 卡其诺不放弃,追问:“你真的不知道他利用’实验体’到底在做什么?” “既然他不想告诉我们,”佐佐木摊摊手:“我们何必自寻烦恼。” 卡其诺激动起来:“这不是自寻烦恼,这是你的权利,也是你的责任!每一个实验体,先不谈经济成本,也不谈个人风险,你总得保证他们活着吧!” 佐佐木的眼神变得灰暗,蔑视在其中昭然若揭。他冷笑道:“如果生存没有意义,那活着又有何益?” 每一次谈到人类存在的终极意义,他们都难免争执。 卡其诺试着按捺愤怒,让自己安静下来,他用手指摩挲着一颗棋子,由快及慢。在这样清静幽美的地方与朋友吵架,确实有伤风雅。 片刻后,他平静下来,不疾不徐道:“如果A028号存在危险呢?你怎么办?不用负责吗?” “危险?他只是在参加比赛。何况都已经进了决赛。” “我是说人身危险。”卡其诺微笑:“你以为我大老远从佛罗伦萨跑来东瀛找你,只是为了见一个愤怒的糟老头?” 佐佐木也笑了:“我还以为你是行将就木,想在全世界走走呢。”继而面容一肃:“A028号有危险?” “当然我这样说不仅仅只是一种猜测。” “具体点。” 卡其诺道:“CSI圣杯大赛这么多年来,是不是出现了很多冠亚军?还包括进入四强的选手。” “是的。” “这些冠军,你还记得它们的名字吗?” “不记得。” “它们去哪了?” “不是都进了锡安学院吗?” “进了锡安学院之后呢?” “那是AGI的事,我怎么知道。” 卡其诺一只手撑在棋盘上,身子靠近佐佐木,声音放低了一些,“它们可是世界上最聪明的机器,具有巨大的商业价值,可是它们后来都消失在观众视野外了。”看到自己成功引起了老友的戒惧,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下去:“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佐佐木缓缓摇了摇头,表示并不知道。 卡其诺道:“我的一个博士生提出过这个问题,一直在追踪这些突然就销声匿迹了的机器。” “结果呢?” “没有结果,凭空消失。没有人知道这些机器去哪里了。” “那锡安学院呢?有没有去查一查?” “查过了,锡安学院的安全级别非常高,外人根本进不去。” 佐佐木闻言,眉间的沟壑更深了:“一无所获?” “是的,根本没有办法获得任何资料,连暗网上都没有,锡安学院好像是一个信息黑洞。我那学生逐一联系那些拿过亚军或四强的企业,才有了一点点眉目。大部分企业都不愿意谈及这个问题,只有两家回复了他。一家说他们的机器在锡安学院的内部训练中出现问题,被清理掉了,AGI公司赔付了很高费用,足以让他们重新开发更好的机器,所以这家企业就没有再追究。另外一家的情况基本相似,但企业老板并不接受AGI公司的高价赔偿,因为那是他一生的心血,最后直到FBS联邦安全局出面,他们才不得不勉为其难接受赔偿的结果。因为赔偿费用很高,所以也就没有追究下去。” 佐佐木奇道:“FBS为什么要介入?这只是一场比赛,和联邦安全局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所以才会担心A028号会像这些机器一样消失。”卡其诺的脸色凝重,“但愿是多虑。你们东方不是有句古话,’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吗?据我掌握的资料,CSI圣杯只怕不是简单的一场比赛,它后面应该隐藏着不少秘密。” 佐佐木现在明白卡其诺来找他可不仅仅是为了叙旧。一瞬间有无数念头翻涌,最后他还是平静下来,自我宽慰道:“A028号已经成长到今天这种程度,他应该会保护好的,不会出什么岔子。” 卡其诺并不乐观,心事重重地站起来,在庭院里来回踱步:“A028号这样的天才,可是你数十年的心血,也是天赋养成计划里少见的成功实验体,不能出现差池。你还是小心一些罢。” 此时天色阴沉,有暗黑色的阴霾卷过东方的彤红,富士山似乎被巨大的阴影所笼罩,南飞的雁群找不到地磁的方向,悲鸣着蜿蜒至天边。 佐佐木道:“我会提醒他的。但如今只是拿下了第一场比赛,最终能否夺冠还是个未知数。” 两人不再言语,低头摆弄棋局,默默对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