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合成酶的效果引起了病患和家属的反响,很快从试点医院向全国推进。
但最根本的问题还没有被解,在找到自然人源代码,彻底消灭瘟疫之前,所有人都不敢松懈。有过冬眠体和黑石碑号两次失败的经历,全世界都陷入僵局,就连最先进的DNA测序技术,也重复地演算出错误的源代码。
一个月后,研究院召开了一次保密会议,规模并不大,只有十几个人参加。但倪娜走进会场就感受到了严肃的氛围。会议由周院长亲自主持,而最前面坐着的是一头金发,定眼看才发现是来自联合国的特使。
这次会议的召开,是为了宣布一个大型秘密试验:猿人诱导试验。试验对象是类人猿黑猩猩。
七百万年前,人类和猿类由同一祖先开始分化,七百万年后,人类和黑猩猩的DNA仍有99%的相似度。为了演化出这1%的差距,半年前,联合国以国家为单位的,组织了一场人工诱导生物试验。目标就是将类人猿黑猩猩诱导向人类演化,以获取自然人源代码。
数百个国家志愿加入这项全球性试验,也有十多个国家拒绝参与,它们一方面是出于经济考虑,另一方面则认为猿人试验毫无成功的可能。因为试验开始的时间,中国正在全力以赴攻克人工合成酶,现在只能以外援的方式为其他国家提供技术支持。
其实,这场试验能够召集到如此之多的国家,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所有国家都对寻找自然人源代码无计可施了,只能就此放手一搏。
听了介绍后,一位留着连心眉的院士发出困惑:“在智人演化的这七百万年中,黑猩猩也在演化。虽然我们只有这1%的DNA差异,但难道我们要让他们退回到七百万年前,捕捉住基因突变时机,重新开始选择演化方向吗?”
想了想,倪娜说道:“基因突变是无序的,关键不在于变异的时间机遇,而在于变异方向。我们只是指引一个诱导的方向,观测其演化中产生的DNA变迁,并不需要折回七万年前的DNA排序。我理解的对吗?”
开口的是联合国特使,不知道是他的翻译器效率高,还是他本身就精通中文,他很快做出回到:“没错,基因不是渐变演化的,是跳跃演化的。进化速率也并非匀速,我们做不到让生物的演变快进,但是我们可以找到基因突变点,对猿类进行人工诱导演化,保留定向突变。”
虽然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但倪娜也有很多疑问:“人工诱导试验有很多不可控性,人类是变异积累七百万年的结果,就算有一步变异方向是对的,我们的时间也耗不起。”
“这个我们早已想到了,黑猩猩的平均寿命为三十五岁,且为单胎生育,自然胎生的时间成本过于高昂。因此我们选择了一批试验黑猩猩,并对胚胎细胞注射了演化曲率加速,标记可读写基因,进行定向诱导,以最快的速度进化成‘人类源代码’。”
在场的各位沉默了,他们知道演化曲率加速,它将本就短暂的生命再度缩短,无数试验品动物就这样牺牲了自己。
这时,周院长终于开口:“你们有人愿意作为代表,被派去非洲支援吗?”
良久,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我愿意去。”
周院长抬起头,对上倪娜坚定的目光。她知道,目前猿人诱导试验是唯一能找到自然人源代码的办法。
周院长语重心长地说道:“倪娜,你是基因编辑的专家,又有丰富的临床经验,确实是派遣的最佳人选。这项试验虽然没有什么危险,但是失败几率大,任务也比较繁重,不知道要去多久才能回来。你还有女儿需要照顾,不如让别人去,你再考虑考虑。”
倪娜心里虽然充满感激,但态度仍旧坚定地说:“周院长,研制出瘟疫合成酶,已经是国内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但它只能在短期内拖住病情,并无法根治。我们都清楚,自然人源代码仍然是攻克基因瘟疫的唯一办法。我这次去,就是为了协助找到自然人源代码,这比守在小青身边,更有意义。”
一周后,倪娜接到任务,准备前往非洲埃塞俄比亚高原的试验基地,那里是非洲试验项目的总部。
临行的前一天,倪娜在病房陪了小青一个晚上,她们用分开床位的屏障看了一场电影,她们都很喜欢电影,别人都说谁会愿意坐在那里呆呆盯着屏幕两个小时,但她们却很享受这个过程。她们看的是影像萌芽时期的作品《狮子王》,小青知道妈妈即将要去的地方,就是小狮子辛巴的家,非洲,此后她每当想念妈妈,就会打开这部电影,总觉得妈妈去了电影里她熟悉的世界。
次日,飞机降落在埃塞俄比亚的深圳亚的斯亚贝巴机场。此时正值南半球的夏末秋初,天气炎热的厉害,倪娜一走出机场,一股热浪便铺面涌来。她在手背贴了片降温贴,能够暂时降低体感温度。
非洲黑猩猩科研组贴心地派了一位华裔来接待她,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学校毕业,黑眼睛炯炯有神,双手晒得黝黑,看到倪娜到来,他十分激动。或许是为了表达对倪娜的诚挚邀请,他并没有使用同步翻译装置,中文说得有些生硬,自我介绍道:“倪娜,您好,我是科研组的小野,是黑猩猩行为研究者,我们科研组一直盼望一位基因编辑专的到来家,听到您要来的消息,我们都很激动呢。”
试验基地位于埃塞俄比亚高原,因此科研所也建在高原的西北部,小野驾驶一架小型飞行器,它们向目的地驾去。
埃塞俄比亚的高原平均海拔三千米,地势雄伟广袤,从空中望去,一座座火山山峰呈低矮的圆形,像棋盘上的棋子错落在高原上。他们又飞过绿色的山脉,葱茂的树木连成一片,矮圆的火山峰口就点缀其间,让人忍不住赞叹非洲屋脊的壮观。
两百多年前,这里水资源匮乏,如今引水装置的更新,让它重获生机。6万年前,直立人类从这里出走,这里孕育了地球上最具智慧的文明,至今仍然是许多珍稀动物唯一的家。
飞行器逐渐趋于低缓,最终降落在一座湖旁。飞行器提示他们已经到达目的地。
倪娜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人为建筑,这片土地像是还保持着几万年前的样子,又或者说,这是科研组特意还原的地形。“难道我们就和动物们一样风餐露宿吗?”
“当然不是了,”小野笑着说,他将手指向一座火山山峰,“那就是我们的科研所。”
刚才在飞行器上,看到的火山山峰显得低矮,现在从地面上看,又蔚为壮观。顺着小野手指的方向,倪娜注意到了那座火山山峰的不同,在太阳光线的照射下,它微微发出一点光芒,暴露了它人工建造的伪装。倪娜推测,这片高原应该根据测序还原的地貌进行了重建。
倪娜感到似乎回到了七百万年前,一切要重新开始,不由得兴奋起来。难怪周院长在会上说,这场风险极大的试验能够进行,靠的是科学家的疯狂。确实,如果人类终将走向毁灭,那么有这样一场试验,对所有科学家来说,都是一场末日狂欢。
他们向火山形状的科研所走去,进入这里只需要进行虹膜和汗液确认,并不需要指纹确认,小野半开玩笑的告诉她,因为工作了一天后,没有谁的手还能干净到可以辨别出指纹。
科研所内部面积巨大,结构也和火山一样,墙壁呈浅黄色,形状像是被削去尖顶的椎体,顶部露天,一块圆形的蓝天带着一缕云彩飘过,极有可能是合成的天空景象。
入口处有过滤扫描,对瘟疫进行检测,以防感染。
小野解释说:“倪娜,虽然麻烦了点,但这也是必要的嘛。您不用担心,我们科研组里的大多数人都是调来的科研人员,能过海关,本身就已经足够安全了。可以这么说,”小野用手握了个拳头,在倪娜勉强晃了晃:“风险几乎为零。”
倪娜已经换上了机器分发的可循环过滤袍,“对医生来说,可没有概率为零的说法。”
现在,他们进入到科研所内部,倪娜看得也更清楚了些。科研所最中心是全息影像展示数据库,里面存有关于试验的全部档案,屏幕上正在显示的是奥莫河谷的状况,两个黑猩猩正在互相理毛。一间间独立的房间紧贴在坚固的拱形墙壁上,以螺旋状盘旋着向内部空间扩展。科研人员每个人都配置一个代步器,可以自由控制高度和方向,去往科研所任何一个地方,也因为代步器的原因,所内并没有电梯类装置。
小野向倪娜介绍道,这是一号科研所,也称为火山科研所,还有其他四个科研所分别建在河谷旁和地下以及城区。高原上太阳辐射较强,因此火山号负责吸收太阳能,为其他三所科研所供能。火山科研所面积有七千平方千米,总共百名科研人员,每人分得一间实验室和起居室。这里白天指挥中心的大屏幕是整体屏幕,到了晚上整理工作时则分散成一百块小区域。但通常情况下,科研所内都十分冷清,大部分人工作在室外,工作时间也不确定。
因为这场试验属于人类机密,到非洲来之前,倪娜对整体实验进度的了解并不多,现在开始做准备工作,就决定先了解一下大致实验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