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在极力减少人为的干扰。一周后,一场大火烧过高原,一片黑色枯焦。不过幸运的是,实验对象黑猩猩并不在火灾范围内,从屏幕上看,最靠近火灾区域的是一只没有被标记颜色的黑猩猩,这意味着它并没有所属群体,但在火灾还未蔓延时,它就已经逃走了。
或许对自然界来说,这样灾难是常见的。第二天并没有人讨论这场火灾事故,组长只是安排人手,在夜间对事故区进行复原。
两天后,三号黑猩猩群体重新回到了这片被烧焦了的贫瘠土地。
黑猩猩手中的食物发生了变化,黑猩猩本就是食肉动物,擅长捕食鳞尾松鼠、鼯鼠等动物,但是从这天开始,他们进食的次数明显变短了。
接下来,除了三号黑猩猩群体,还有四个群体的领地也发生了小规模火灾。倪娜注意到,这五次火灾都避开了黑猩猩的聚集地,反而灼烧到被黑猩猩猎食的动物群体。
小野向倪娜说明,引起火灾的源头正是类人猿型AI,带领群体找到熟食的也正是他们。黑猩猩的领袖经常发生争执。在试验初期,AI类人猿总是在其中扮演领袖的角色,但当有其他黑猩猩向他们发出挑战的时候,它们会把领袖职位让出。
当火再一次烧起的时候,三号群体黑猩猩已经彻底断绝了生食,以熟食作为主要食物来源了,对捕食的需求也逐渐减少。
按照原计划,科研组计划于十月开始实现直立行走的任务,而转眼已经到了八月,却还没有取得突破。
从计划启动开始,科研组就定期对黑猩猩的大腿骨、枕骨、脊椎骨等部位进行骨质加强,黑猩猩的骨骼变化已经完成,但即使有AI类人猿的引导,黑猩猩还是无法完全实现直立行走。同时,更严峻的问题出现了,因为加入了演化曲率,大多数黑猩猩寿命缩短,只有一半能够到达成年的状态,并且在多次基因编辑之后,显性基因的表达在不断减弱。
这种现象日益严重,在最近的会议上被当做第一紧急的事件提出,一时间所有人都开始出主意。主要分为两种观点,第一是直接进行基因编辑,但是这几个月来,这样的行为明显只会让演化曲率加速,寿命更短。第二种则是进行环境改造,让生存环境更加严峻,逼迫黑猩猩进行直立演化。但是这种变量很难控制,且效率很慢。
在两种观点争论不休的时候,倪娜提出:“我建议采用表观遗传的方式,用DNA甲基化实现。”
一位基因编辑专家立即表示反对:“表观遗传中DNA序列不发生变化,只是四代之内就会消失,在演化史上很难留下痕迹。而我们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在助推演化。”
另一位来自南非的遗传学专家说道:“我同意倪娜的观点。关于表观遗传最经典的实验就是樱花实验,对试验白鼠在嗅到樱花时电击。他的曾孙子,在嗅到樱花味时还会表现得很表观遗传是用DNA甲基化实现,虽然并没有更改DNA,但基因表达却发生了可遗传的改变。DNA甲基化最容易在恐惧记忆中实现,来自父辈的恐惧,会一直遗传到四代之后。”
倪娜看出了其他人的疑虑,补充道:“我曾在基因研究院工作,但直到我转为做一名医生,才在临床实验中深入了解了表观遗传。我们可以每四代重复一次恐惧实验,等待基因将甲基化的内容识别为同义编码。这种方式虽然没有把握,但是值得一试。”
表观遗传的想法最终以高票形式,科研组决定,用一号和二号两个黑猩猩群体为试验对象,进行表观遗传实验。
黑猩猩的直立行走是在脚外部实现的,并不是完全用脚掌。因此,在他们的脚外部安装了传感器,当超过二分之一,即脚掌承载直立行走重量,而低于四分之一,即四肢行走时,脚外部就会产生刺痛感,这种习惯一直延续到了第四代当中。
甲基化的试验比想象中还要顺利,两个月后,黑猩猩中诞生出了一个携带生物惯性,直立行走的生物。第五代,黑猩猩仍然在保持着直立行走的记忆。实验取得了显著的进展,黑猩猩开始出现了脚趾缩短的后代。这是倪娜从飞行器上观测到的,黑猩猩们被树林掩盖,他们已经习惯了,这天小野刚好休假,倪娜自己驾驶着飞行器从空中飞过去,这不仅是实验的尾声,也预示着她马上就要回国回到女儿身边了。
这是直立行走完成的信号。消息几乎是同步上报给了非洲总部,非洲已经完成联合国任务,将由小部分人员再进行最后的确认试验。
组长宣布,将分成三部分,整理上交全部材料后,撤离科研所,告别这座火山。第一批非非洲籍的研究人员,将于三天内撤离。
这是倪娜收到的最好的消息,距离与小青上一次的通话已经过去了一周时间,或许是出于联系时间紧迫,她们没有用全息通话,只能通过视频进行交流,且仅仅几分钟后就被中止了,那时候也是倪娜最忙碌的一段时间,她并没有太过在意。
需要上交整理的部分数据在小野那里,倪娜从房间里走出来,但并没有找到他。
和小野同组的一个年轻小伙告诉她,今天是小野的轮休,他已经回家了,恐怕现在还不知道已经取得成功的消息,可以等明天他回来之后再说。
倪娜一刻也不想再等了,她的心已经飞回了故乡,飞回了女儿的身边。她很快又踩上代步器,跑到了中心联络室,她的心情又激动又复杂,和火山科研所里所有人一样。这里似乎真正成为了一座火山,每个人都有即将喷发的情绪。
回家,整理资料,完成最后一点工作。她在心里默念。她很期望能够找到一个分享这份快乐的人,她把小野的全息跟踪信号转存了起来,准备联系。
连接失效。全息跟踪信号弱。屏幕上念了出来。
这不可能,试验区遍布信号,不可能是科研所这边的问题。如果小野不在试验区,那就更不可能有信号空白区,普通的地面信号都可以连接到大气层外。唯一的解释,就是当事人自己关闭信号,但是身为科研人员,随时保持联系状态,是最基本的常识。
倪娜决定开启飞行器亲自去找他。飞行器自动锁定在了五百公里范围内,她从科研所的数据库中调出小野的档案,同时开启了声纹识别、视觉识别。
此时已经过了中午,太阳不再那么毒辣,她保持着低空慢速飞行,甚至能从空中看到那些双足行走的黑猩猩们,他们看起来就像长满毛发的人类。
没有任何信息被识别,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科研组到现在,还未发生过任何意外,她甩了甩头,希望能把这种预感丢开。
倪娜又确定了一次搜索系统,一切正常。她将飞行器升高,扩大搜索范围,几番犹豫后,开启了基因识别搜索。如果不是特殊情况,她平时并不喜欢使用基因搜索,这种搜索会将人的DNA序列全部输出,对普通人来说这些字符就像一本天书,但是对她而言,看到了一个人的DNA序列,就相当于了解了一个人最深层的秘密。总让她产生一种侵犯她人隐私的罪恶感。
又过了三个小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终于有了搜索信号。这个信号反倒让倪娜感到震惊,因为这个信号并不是来自于声纹和视觉,而是来自基因识别,并且不是一组基因识别,而是多组相似基因序列,正在聚集成一片黑点。
倪娜降落在了一片荒废的城区,没有任何光源。她缓缓前进,看到了一处教堂式建筑。这座教堂在夜里就像一块石碑,圆顶高耸,挡住了月亮。
她推开门,教堂的墙壁上是一片白色,但这种庄重的白色并不意味着没有装饰和壁画,它首先让人想到白色是包含了一切的颜色,因此似乎全世界的图画都汇聚于此。随着门嘎吱响了一声,教堂内所有人都应声转过来。这些人的脸上遍布着可怕的溃烂,就像一块蔫了的苹果。
倪娜愣在原地,进退两难,她从来没见过这种病症,更让她恐惧的是他们狩猎般的眼神,在对视的沉默中酝酿着巨大的敌意。
这时候一股力冲了出来,把她带出了教堂,是小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