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站在一座返古式的建筑前，只有十几层高。木式的材质让整栋楼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木柜，小野在楼层底部按了一个按钮，如同木柜中的一个抽屉被缓缓抽出，一间可移动式的房子从七楼缓缓降落到了他们的面前，门被打开了。这是小野的家。
十分钟前，倪娜被小野拽着，逃也似的带出了教堂。现在她十分确定，不祥的预感是对的，真相甚至比她想象的还要恐怖。
虽然现在已经天黑了，但小野的家里还是清晨，黎明柔和的光线散了进来，咖啡桌上自动泡起了咖啡，是耶加雪菲咖啡的味道。
很早以前，情绪感应器就被运用到了家具上，现在，咖啡桌意识到了氛围的怪异，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羞愧，它把咖啡又收了回去。
“刚才那是什么地方？他们是什么人？”倪娜问道。
“那是医院，他们都是我的家人。”
小野从福利院长大，所谓的家人应该并没有血缘关系，不可能基因数据如此相近。但倪娜没有继续追问，转而做出一个医生该有的态度。
“他们感染了什么病？”倪娜指指脸部，“他们脸部的腐烂不是基因瘟疫的病症。且不说刚才那个教堂根本不是医院，这么多病人聚在一起，为什么会连专门的隔离装置都没有？”她劝自己放平心态，尽量以平和的方式向小野提问。
但她没能如愿，小野接下来的回答让她再也无法佯装平静：“他们不需要隔离装置。”
倪娜很生气，“可他们明显是感染了某种病毒或细菌，需要隔离，以免传染。”
小野淡淡一笑，“如果隔离，我们的社会就会因为一半人口不能工作而崩溃。”
“你们的社会？”，倪娜几乎脱口而出，声音都在发抖：“你是说，你们都是自然人？”
停顿了几秒，似乎再想不到其它的理由，而小野也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不可能！”大脑里轰隆一声像被点燃了一般，倪娜感到一阵不寒而栗：“那你为什么要参与猿人诱导试验，如果你不愿意交出你的人类源代码，那为什么还要眼睁睁看着我们进行这样大费周折的试验！”
“你们搞错了一件事，你们要获取的是人类源代码，而不是自然人。”
小野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但现在倪娜才察觉到这种友善表情背后的寒意。
“人类源代码只有找到自然人才有可能演算出来。我们做猿人诱导就是为了找寻一个自然人，再获取人类源代码。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倪娜，你们都想错了。人类源代码是不可能被掌握的。基因人的瘟疫不是你们基因人的错。准确的说，这应该是我们的错，正是自然人的狂妄才会让基因人出现，基因编辑技术从根上破坏了基因系统内部脆弱的平衡，但我们已经尽力去弥补了。
他坐到了倪娜对面，说道：“你是中国人，又是从研究院来到这里，我想你一定听说过关于倪博士的传闻。他早就发现了基因人的诞生是个错误，基因人将会彻底摧毁人类DNA的自然性，把它改成成一个人为的工具，而且无法逆转，直到崩溃。这场病毒化石瘟疫，就是结果，也是惩罚。于是他回到了非洲，20万年前人类就是从这里走出，因此他坚持是‘回到’非洲。他在非洲建立了自然人基地，保存剩余的自然人，免得人类全部变成基因人而趋于灭亡。我们一直过着在你们看来近乎原始的生活。我们所有留下的自然人，都在替他偿还罪恶。”
倪娜愤愤地说：“一百多年前为了解决自然人的病毒传染，倪博士用基因编辑延续了人类的生存。就算基因编辑一直受到伦理上的争议，但也还有基因编辑三大定律在维持编辑体系的运转。”
听了倪娜的话，小野就像一个成年人听到了一段童言童语，他说道：“在基因人的世界里，倪博士就像远古的耶稣，基因三大定律就像圣经。如果你无法理解我的话，你可以想想耶稣和圣经没落的历史。或者再近一点，你只要想到‘胚胎14天原则’，你也能明白其中含义了。”
基因三大原则是基因人的自然法律，有人工执法单位监管，绝不可能有人从中找到漏洞。而胚胎14天原则，是美国卫生局于1979年提出的胚胎试验原则，所有培养的胚胎只能在刚诞生的十四天培育完成，就对培养的胚胎进行处理。这条原则在三十年后被视为无效，因为有实验室率先发明了一种激素，这种激素也就是最初的演化曲率，能给与让胚胎在14天之内完成基因进化。
“胚胎14天原则是科技的飞速发展，让这条规定成了一纸空文。基因三原则的建立，是在人工智能执法的基础上。在基因编辑普及之前，人类遗传疾病多到无法想象，那些胎儿生下来就面临着病痛的苦难，难道基因编辑不是给了他们生存的机会？历史上，人类的进步就是在不断打破禁锢，难道这样也有错？”
小野摇了摇头，放弃了辩论：“你们基因人总是重复基因宿命论。其实，如果按照宿命论来说，我们相信一切都会有安排。只要有一个异类诞生的那一刻，末日就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你们能做的一切，只是把末日的到来拖得更久一点。倪娜，不要在自然人身上花费时间了，人类源代码连我们自然人也无法掌握，就算掌握了，也不会交给你们的，就算我肯给，其他人也不会同意的。你去给小青做二次基因编辑吧，至少能把末日审判拖得久一点。我们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你们也坦然接受你们的命运吧。”
倪娜想继续询问小野自然人的生存状态的信息，但是小野不愿意再说话。
东非的夏天再次到来了，黄色的草场被吹成一层层金色波浪，历史上多如尘埃的生命在此诞生，又在这里走向终结。
倪娜登上了回国的航班，在一万两千米的高空中，世界又重新变得安静，七百万年前的故事终于落下帷幕。太阳遥远的轮廓被云层包围，就像深陷金色的棉花糖中，她不禁想到在这里十个月培育出来的新物种，会成为新灾难还是将延续下去的生命，亦或者和绝大多数物种一样被历史遗忘。
她闭上了眼睛，五个小时后，她将在深圳机场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