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渺六岁生日那天,她成了外婆江影竹的第二个学生。外婆的第一个学生是大她三岁的哥哥江浩,江浩已经读到四年级。外婆江影竹看上去比妈妈江春蓝大不了多少,爸爸常常说她们就像一对亲姐妹。外婆让江渺坐到哥哥坐过的课桌前,准备为她上病毒纪孩子们的人生第一课:人类是怎样被关进“囚屋”的?听到外婆说要上课了,江渺觉得很好玩,咯咯地笑出了声。
外婆却没有笑,表情肃穆:“渺渺,不要笑!待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你要有心理准备!”
其实江渺是有心理准备的,在她四岁以后,就有一长串问号从她机灵的小脑瓜中接二连三冒出来:为什么大人把我们住的房子叫做“囚屋”?为什么大人出去时都要穿那身叫“灰熊皮”的防护衣?为什么小鸟可以在蓝天上自由飞翔,鹿群可以在窗外的草地上快乐奔跑,为什么小孩子却只能被关在笼子一样的“囚屋”里?
在过后的两年里,江渺小脑瓜中的问号越长越多,多得像她头上浓密的卷发一样数不清。她也曾问过哥哥,但江浩总是晃着胖乎乎的圆脑袋说:“小孩子无权过问这些,等你长大后就自然明白了。”
自然,爸爸妈妈和外婆也不会告诉她,他们都必须恪守人类在病毒纪的一些基本规范 —— 小孩子要到六周岁才有权知道“囚屋”的来历就是其中之一。至于年满十八周岁才有权走出“囚屋”去参加劳动,女孩子年满二十周岁就必须“抽婚”等等则是另外的规范,这些都与刚满六岁的江渺无关。
虽然江渺不能从大人和哥哥那里得到想要的答案,但她那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却常常像扫描仪似的,对着“囚屋”内的某个怪异部位和窗外四季变换的景物扫个不停,她那天生机灵的
脑瓜儿除了睡觉以外,也在跟随她的目光不停地转动着。
她发现“囚屋”并不大,只有大小七间房,这是她三岁时就数清楚的。“囚屋”的墙壁摸上去凉凉的,很光滑,在南面还有一面桌面大小的透明窗。她有好多次都以为可以从那透明窗走到外面去,她也几次闹着要打开它,但等她亲手摸到它与四周墙壁天衣无缝的拼接时,才终于明白,那是一扇名字叫窗却永远打不开的窗。
她还发现在透明窗的上方,有一个像妈妈梳妆台上的圆镜子那样大的小圆洞,里面长年累月淌着紫色光雾,伴有极轻极轻的呼呼声,像是一个巨人的鼻孔在昼夜不停地呼吸着。这种巨人鼻孔在“囚屋”里还有三个,一个在爸爸妈妈的房间里,一个在她和外婆的房间里,一个在哥哥的房间里。
不过,对“囚屋”内的这些发现只让她兴奋了一小会儿,对窗外的发现才总是把她长长的睫毛惊得一颤一颤的。
她常常是在外婆给哥哥上课时,一个人安静地坐在窗前,把双手搁在方桌上,再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个木偶似的,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视野开阔,景色随四时变幻。春天芳草凄凄,夏天野花烂漫,秋天草木萧瑟,冬天白雪皑皑。远处是一片蓊郁的森林,有隐隐的流水声从林子背后传来,还有灰色建筑的尖顶在树梢间若隐若现。
她发现窗外就是一个天然大舞台,草地是台面,森林是布景,太阳和月亮是灯光,演员就是那些或独自登台、或成群结队自由散漫上台下台的动物们。她看到踱着方步出场的老虎如
处变不惊的古代武将,她看到一路奔跑的羚羊如匆匆来去的过客,她看到望着落日“呕呜”嗥叫的群狼如齐声放歌的歌手……
她还看到一只长着人脸的黑猩猩大摇大摆的走过来,贴着玻璃咧着大嘴望着她一阵怪笑,然后用毛茸茸的长臂搔着后脑勺使劲摇头,好像在说:嘿嘿,人怎么都被关进笼子里了呢?
是啊,人怎么都被关进这个叫“囚屋”的笼子里了呢?江渺的外婆江影竹开始向她讲述那段最可怕的历史。那段历史一般都由孩子的外公外婆或者爷爷奶奶讲述,是每个孩子入学的第一课,也是必修课,孩子们的祖辈就是他们的第一任老师,他们就在这些兼做教室的“囚屋”里接受祖辈和电脑老师的非正规教育,直到年满十八岁举行过“成年礼”为止。对要不要让孩子刚满六岁就去了解那段可怕历史,在大人中间曾经引发过激烈的争论,好多人都认为让如此幼小的心灵接触如此残酷的历史,会给孩子们的内心世界留下可怕的阴影。但是,越来越恶劣的生存环境却让人不得不被迫做出这样一个选择。人类的管理者们认为让孩子们及早了解自身的生存状况是有必要的,这相当于为孩子们及时种下了抵抗病毒的疫苗。
“我们人类怎么就被关进“囚屋”里了呢?这都是那个代号叫 SX的噬血病毒的杰作……”外婆的声音,把江渺带进那个SX病毒来临的时代,那个属于江渺外婆的外婆的时代。
想到那些像蜜蜂一样在她心中嗡嗡了几年的问号就要被赶跑,江渺显得很亢奋。她端坐在椅子上,一眼不眨地望着外婆那张不停翕动的嘴,可外婆的嘴却在说出“那是在八十二年前”的“前”字后,便停止了翕动,一双原本沉迷的眼睛突然睁得老大!
等江渺顺着外婆的目光转过头去,这才明白,外婆是被窗外突然出现的情景惊到了。
“囚”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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