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渺不明白,外婆为什么会被窗外的情景吓坏。她看到爸爸林间穿着一身工作装从一辆敞篷车边走过来,后面跟着三个“灰熊皮”。爸爸穿着白底布鞋的脚踏在满是野花的草地上,走
得不紧不慢,从容地任由下午的阳光斜照在他的左脸上,任由温暖的风在他浓黑的头发上自由跳舞。爸爸微笑着,像平日里回家似的,走到自家的透明窗前,举起右手,贴着玻璃挥了挥。
“爸爸!”江浩爆出凄厉的哭声,举着双手贴着玻璃使劲拍
打,就像是要拍碎玻璃去和一脸慈祥的爸爸紧紧拥抱。
“哥哥,你哭什么?你看爸爸正在对我们笑呢。”江渺觉得外婆和哥哥是不是疯了,不穿“灰熊皮”的爸爸多帅啊!江渺冲着爸爸咯咯直笑,她把自己的小手使劲贴在爸爸手掌的位置
上,快乐地说:“爸爸!快带我出去!我要到树林里去和你一起玩儿捉迷藏。”
江渺看到爸爸的额头贴在玻璃上,两片满是胡须的嘴唇动了动,接着,就有泪水从爸爸凹陷的眼眶中涌出来,在窗玻璃上滑出弯弯曲曲两条泪线。“爸爸怎么也哭了?他们究竟在哭什么呢?”江渺困惑。
爸爸没有回答江渺,把已经泪流满面但仍然笑着的脸移向哥哥,又对着哥哥的嘴唇作了个“隔吻”。
哥哥没有回应,反而哭得更凶,那双扒在透明窗上的手也拍打得更凶。外婆赶忙抱住他,哽咽着说:“浩浩,别哭,你爸爸不会有事的,他过几天就会回来,他要为你们俩兄妹带好多玩具回来。”
“不!你骗人,我知道爸爸不会回来了,他们要把他送到‘疗养院’去等死。”
江渺看了看老泪纵横的外婆。“爸爸要死?爸爸怎么会死呢?”
这时,一个“灰熊皮”移到江渺面前,透过窗玻璃和透明面罩,江渺看到的是一张慈爱的脸,那张脸已经沾满了泪水。“妈妈!”江渺哇地哭了起来,边哭边问,“爸爸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他是不是不要我和哥哥了?”
妈妈轻轻点头,又轻轻摇头,隔着玻璃在江渺脸的位置作了个抚摩动作,随即转身,抱住她的丈夫林间死劲摇晃,摇得林间的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晃个不停。江渺的妈妈江春蓝明白,林
间离去之后,她就再也不可能有丈夫了,尽管她心里一直装着另外一个男人,但她此生绝不可能拥有他,就像当初就没能拥有他那样。
病毒纪的女孩儿实在可怜,她们只有一次婚配机会,并且这次机会不由自己把握,那台摆放在抽婚广场上的配婚机操纵了所有人的姻缘,它是病毒纪女孩儿和男孩儿唯一合法的“红娘”。
林间等妻子江春蓝摇累了,晃够了,才抱住她,拍打着她隔着“灰熊皮”的后背,喃喃地说了一会儿话,接着推开她,捏着她的两个肩膀,认真审视着透明罩里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直到确认已经完全记住,才转过身,走向那辆一直等着他的敞篷车,头也不回,决然走了。
江春蓝的心一下子空了,空得好像身体都要飘起来。江春蓝很奇怪自己怎么会这样,自己是不爱林间的,不是说没有爱也就没有痛吗?可是她的心还是痛了,特别是在刚刚得知林间的防护服被划破的消息时,她的心就像被大黄蜂狠狠地锥了一下,疼得钻心透骨。
当时,江春蓝正坐在病毒研究所的基因重组仪前,不停地拆解和重组那个该死的 SX 病毒。这项工作既简单又复杂,江春蓝已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干了十四年,她不但完全掌握了
SX 的复杂结构、复制过程、变异规律和致病机理,而且连 SX 链条上的每一个 DNA 单元都能准确无误地背出来……但这些都没用,她依然拿 SX 毫无办法,人类依然要龟缩在憋闷的“囚屋”里苟延残喘,这让江春蓝常常有一种无力感。这天跟单往常一样,江春蓝正坐在操作台前周而复始地做着无用功,不想一个电话打来:她丈夫出事了。于是她放下手头工作,赶到丈夫工作的电厂。她赶到时,林间已经脱掉了防护衣,“裸”在空气中的他,正在向接替者移交工作。看到匆匆赶来的妻子,他提起那件被刺破的防护衣,抱歉地对妻子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去招惹那个光棍,我不知道他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用钢丝抽我,因为我开玩笑说他快满三十了还没被女孩儿抽到,看来这辈子是没希望了,没想到他就恼了,用钢丝抽我,防护服就破了,那该死的病毒就钻进来了……”
江春蓝隔着面罩,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知道他是在向她解释出事的过程。但为时已晚,林间的生命已经无法挽留,五天后,他就会在 SX 的准时发作中死去,谁也救不了他……江春蓝呜呜地哭了。
江春蓝在送林间回家与孩子们告别的途中,正好路过行刑广场,看到了那个害她丈夫的青年,他看上去比林间更英俊,要是回到病毒纪以前,他一定是姑娘们心仪的偶像。那青年已经被剥夺了防护衣,裸露着上身被绑在一根裸刑柱上。这是病毒纪对犯人最通行的惩罚,称为“裸刑”,这种刑罚不用人动手,只须把犯人的防护衣剥除,直接交给 SX 代劳就行。这些人被绑在那里后就没人去管他,连亲人也不敢去救他,因为一旦 SX 进入他们的身体,就等于宣判了死刑,只不过是缓期五天执行罢了。当然,提前执行的情况也是有的,因为时常有饥肠辘辘的狼群从刑场上经过,那一副副还残留在裸刑柱上的森森白骨,就是狼群代为行刑的结果。
那青年看到江春蓝走近,抬起了头。江春蓝本是想痛骂那人几句的,但看到那人年轻的面孔和眼神,心里却起了一丝惊慌 —— 都是这个时代造成的,每个男人只能听凭婚配机的随机
选择……就像当年的高若天 —— 高若天可能就是这般模样吧?想到这里,江春蓝心中的恨意悄然消散,抬起右手,缓缓伸向那张年轻的面孔。那青年不等她的手接近,赶紧道歉:“对不起,都怪我一时冲动,害了你的丈夫……”
“走吧,时间不早了。”护送林间的人催促江春蓝。
江春蓝知道,她的丈夫将被送到山后的“疗养院”里去,在那里,他将和那些与他同病相怜的人一道,度过病毒纪人最自由、最浪漫的最后五天。这五天,是病毒纪人既向往又害怕的,
他们向往的是那五天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而这种无拘无束是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他们害怕的是第五天死神的降临,那死神来得总是很准时,从不爽约。林间被那辆敞篷车带走了,他最后的归宿就是那个被称作“疗养院”的地方。江春蓝曾跟随一度权高位重的父亲去过那里,那是一个有如江南园林一般的好去处,有石有亭,有水有桥,有树有花。就让林间在那里好好的活五天吧,但愿他能在那里碰上一个爱他的女人,然后作一个浪漫的爱情五日游,这样,他就可以死而无憾了。
江春蓝不再去想林间,不再去想林间在最后五天里会怎样去度过。她深吸一口气,拖着那身笨重的“灰熊皮”,吃力地移到自家的“囚屋”前,把手伸向了那道密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