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屋”的外门缓缓打开,一个电梯间大小的过渡室暴露出 来,等江春蓝完全进入,头顶就有紫色的光雾不断流淌下来,身 后的门随即重新关上。江春蓝在确认防护衣无泄露后,就在过渡 室的内门边的软椅上坐下来,开始耐心等待长达一小时的消毒 过程。过渡室的内门是一扇透明门,等待消毒的人可以透过它和 家人“眉目传情”却无法对话。
江春蓝看到她的两个儿女和母亲已经守望在门后,眼里噙 着泪水,正向她打着欢迎的手势。她朝他们挥挥手,把头先后移 到女儿、儿子和母亲的头前,分别和他们做了个“隔吻”。“隔 吻”是病毒纪人与人之间最通行的礼节,就是隔着玻璃或防护面 罩相互做一个努嘴的动作。江春蓝做完“隔吻”后就示意他们该 干嘛干嘛,她要静静地坐一会儿。
“走吧,渺渺,让你妈妈好好休息,我们去弄点好的给妈妈 吃。”江影竹把还在打着手势想再告诉妈妈点什么的江渺牵开了。
看到孩子们随外婆进了厨房,江春蓝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 过的空寂,空寂得让她的心直往下沉。就在她的心不断下沉中, 突然有许多往事从心底浮上来 ——比如她的童年。
江春蓝的童年本该是幸福的,她生于官宦世家,拥有一定特 权,她家的“囚屋”比别人家大,她家的食品比别人家好,她家的电话和电脑多数普通家庭是没有的 —— 进入病毒纪后,卫星 通讯只维持了短短几年就成为历史,手机成了孩子们的玩具,互 联网退行到了有线通讯时代。但相对优渥的条件并不能消除江春蓝童年时期的孤独。
江春蓝是在一个白雪纷飞的下午,在囚城医院降生的。七天 后,她被母亲贴在胸前,揣在防护衣里带回了家。两年后,春蓝断奶,妈妈重返病毒研究所,外公外婆不得不退休回家带孩子。 对春蓝过早的来到人世,她外公可没少在她面前拍着她的小脸抱怨,嘿!小家伙,你要是晚来半年,外公就当上中囚长了。对 外公的抱怨,小春蓝只觉得好玩儿,只觉得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 特别好笑,直到从自己二十岁生日的宴会上,看到刚刚当上大囚 长的爸爸一脸得意时,江春蓝才体味到当年外公离开仕途重回囚屋的痛苦。
江春蓝不明白病毒纪的人怎么会订那么多不合情理的规 矩,像这种第一个孙辈满两周岁就必须退休的规矩,还有那个 “抽婚”的规矩,都太混蛋,都应该废除。不然,外公外婆就不 会走得那么早了。外公外婆不走那么早,江春蓝的童年就不会那 么孤单无助......
江春蓝十岁那年,与她相依为命的外婆也离开了她,追随已经走了两年的外公去了,春蓝开始了长达八年的孤苦生活。她还 记得外婆走后爸爸妈妈第一次离开她时的情景。
那是一个初夏的早晨,妈妈爸爸很早就起床了,他们坐在客 厅的沙发上小声讨论着女儿今后的生活。
妈妈要爸爸偷偷把她带到官邸去,妈妈说:“你已经是中囚 长了,这几个城市都由你说了算,你把她藏在官邸里谁也不会说什么的。”
爸爸说:“不行,人心难测,万一被人出卖,我们父女都得 完蛋,你想守寡吗?”
妈妈就哭了,边哭边说:“她还那么小,把她一个人丢在囚 屋里,你忍得下心吗?我怕她出意外,这比剐我的心还难受。”
爸爸说:“谁叫我们生在这该死的病毒纪呢?病毒纪的人注 定要从小经受孤独和苦难,要是这点苦都受不了,就不配在病毒纪生存!”
“可是,把一个刚满十岁的孩子孤零零地丢在囚屋里我真 的难受得不行!”
“好了好了,光难受有什么用,你要不想难受就抓紧时间去 消灭那该死的 SX。”
随即就听见妈妈止住了哭声,狠狠地说了一句:“我能做到 的,你等着瞧好了。”
春蓝就听见他们不再说话,接着就听见那扇玻璃内门开启的兹兹声。
等春蓝光着脚丫跑进客厅,那扇门已经向中间关得只剩一 条缝,爸爸妈妈正在过渡室里往身上套防护衣。
“妈妈,别丢下我!爸爸,让我出去!”春蓝哭喊着扑向了 那扇透明门。
“蓝儿,冰箱里有好多好吃的呢,我们过几天就回来。”妈妈的最后一句话从即将合拢的门缝中挤了过来
“不!妈妈,让我出去!别丢下我,别让我一个人待在家里!不让我出去我就饿死自己!”春蓝的话也从还剩一毫米的门 缝中挤了过去。
春蓝的哀求显然是被妈妈听见了,只见妈妈扑向内门,把手伸 向了开门的按钮,不想爸爸的手却死死拽住了她。妈妈没有挣扎, 任由泪水像两股泉水似的涌出,流进了那张撇得变形的嘴巴里。
春蓝拼命哭喊,拼命拍打,直到爸爸妈妈穿好防护衣,直到 过渡室的外门开启又关闭,直到过渡室变得来空空荡荡。
江春蓝见她的哭闹表演不再有观众,就离开把她的小手拍得 麻木的透明门,来到厨房的冰柜前。春蓝已经哭饿了,饿死自己只 是威胁妈妈的话,傻子才会那么干呢。春蓝打开冰柜,看到满满一 柜子熟食品,不由哇地叫出了一声:“妈妈,谢谢你,我知道这是 你一夜没睡为我准备的口粮,够我吃一个月呢。”春蓝赶紧取出一 段合成腊肠、两个人造鸡蛋、一盒树牛奶,就坐到透明窗边的小桌旁大口吃起来。等吃饱了,有力气了,春蓝就开始梳洗更衣,打扮 自己。这些原本是外婆帮着做的事,从今天起就得自己做了。春蓝 换了一条花格裙子,对着镜子用彩色皮筋扎了对羊角辫儿,再对 着镜子转了几圈,就觉得自己是一个幸福的小公主了。
春蓝想起了外婆临走时留给她的话:蓝儿,你要记住,你是 病毒纪的孩子,病毒纪的孩子要珍爱自己的生命,绝不向命运低头!病毒纪的孩子要学会坚韧,懂得忍耐,不怕孤独,不惧苦 难!病毒纪的孩子必须有挑战 SX 的勇气和信心!
春蓝还想起了妈妈昨晚说的话:蓝儿,你想到窗外那片草地 上去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儿吗?我知道你想,那就让妈妈回到研 究所去吧,我保证,我很快就会制伏 SX,你很快就可以像那些小 鹿一样,到囚屋外的原野中去自由奔跑了。
春蓝还听外公和爸爸讲过,SX病毒是一种智慧生命,它们 是为了惩罚人类才进化出来的,它们已经占领了囚屋外的每一 寸空间,最终战胜它们或者说与他们“和解”,将是我们每一个 病毒纪人的神圣使命。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一束水红的光线斜斜地投射进来,照在 春蓝瘦弱的身子上,照得她温暖极了,舒服极了。春蓝等太阳把 她照得里里外外都暖透了,才站起来,走到那台安放在客厅角 落的电脑前,打开电脑浏览起网页来。从此,这台灰头土脑的电 脑就成了春蓝学习的老师和生活的伴侣。要是没有高若天的出 现,可能它就是春蓝十八岁之前唯一的寄托了。
三年后的一天,好久没照镜子的江春蓝突然被自己的身子 吓了一跳。她看见镜子里的春蓝已经长到妈妈那么高了,身上的 曲线比妈妈还要分明,眼睛也水灵起来,这顿时把她白皙的脸羞得绯红,胸脯也莫名其妙地乱跳起来。
这天以后,十三岁的江春蓝不能像往常那样向电脑老师静心学习了,一种莫名的渴望常常弄得她心慌意乱,她常常有一种奔跑的冲动,一种飞翔的冲动,她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疯跑起来,冲破那 扇透明窗,冲到囚外去。她不得不把过剩的精力消耗到对面那台跑 步机上,消耗在强节奏的自编舞蹈上。可是春蓝发现,不管她怎么 消耗,怎么释放,她身体里的精力仍然那么旺盛,仍然那么躁动, 身体的曲线也越发的分明起来。要不是中断了几十年的DD得到及 时恢复,要不是在 DD 上认识了若天,春蓝可能真的就要疯掉了。
和高若天的相识有些巧合。那天,江春蓝正在网上查找历代 病毒给人类造成损失的统计资料,一条DD恢复的消息引起了她的注意。当她得知DD是一个异地聊天交友平台后,顿时兴奋得 两眼放光,她立即申请了一个DD号,用“天涯孤女”的昵称进 入系统,不想刚一进去,就有一个叫“独孤男孩”的人加她。呵 呵,怎么这样巧?江春蓝同意了对方的申请。
“我们的昵称怎么都有一个“孤”字呢?”江春蓝敲击键 盘,问对方,又是在问自己。
“因为成天就我一个人独自闷在囚里,感到特别孤单,你不是也这样吧?”
“呵呵,我也跟你一样,我也是一个人,我外婆外公都死好 几年了。”
“我爷爷奶奶也死去好多年了,我从八岁起就一个人过,你 外婆外公是怎么死的?”
“外公是心脏病,外婆是脑溢血,都是因为抢救不及时死的。”
“我爷爷奶奶也是啊,眼看医生都到过渡室了,可等医生在 里面消完毒,他们已经断气了。”
“唉,别提了,我们病毒纪人的命就是这么贱。嗨,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高若天,爸爸希望我高若云天,自由自在,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江春蓝,妈妈把我生在江南,希望我如一江春水,澄澈清亮。——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你几岁了?”
“我十四,你呢?”
“我十七了,你住在哪里?” “听爸爸说,我们住在一个大湖北边的一条小河旁,名叫C市,属于湖滨大囚。你住哪里,离我远吗?”
“我住在大海边,属于海滨大囚。我也不知道离你有多远, 总之在一个大陆上,不然我们无法一起聊天。”
“若天,我好孤单哦,你愿意成为我的好朋友吗?如果愿意,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聊天玩儿了。”
“春蓝,我也好孤单,就让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吧。我发誓,我会天天在电脑前等着你的,除非我死了。”
“若天,你一定长得像我爸爸那样帅吧,我好想看看你哟!”
“可是,这该死的DD没有视频。春蓝,你一定像我妈妈年轻时那样漂亮吧,不知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见上一面?”
“若天你说,我们在这世上真的有见面的希望吗?有吗?”
“春蓝,我们有见面的那一天,我们一定有见面的那一天。 到那时,我一定狠狠地把你一气看个够!”
“不,我们没有那一天!我们之间的银河太宽太宽,没有人愿意为我们架设鹊桥,我们注定连牛郎织女都不如呢。”
“唉!我们为什么要在一个错误的时间来到这个错误的世 界,我们为什么不出生在一百年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