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史支线章节

飞星恨

2022-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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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上 SX 病毒的林间被送进“疗养院”后,江春蓝得到了十天丧假。在配偶还没死去就开始丧假,这是在病毒纪才特有的制度 —— 前五天等待,后五天哀悼。

在等待丈夫大限降临的五天里,江春蓝一直闷在自家的囚屋里,既烦躁又无助。母亲的安慰和孩子们的依偎也丝毫减轻不了她心中的孤寂。在病毒纪,所有摊上这档子事的女人都是不幸的,因为从此以后,她们都得像中国封建社会的丧夫女子那样,不得再嫁,只能在清灯冷月中了此残生。江春蓝至此体悟到了当年父亲死去时母亲的痛苦,也谅解了当时母亲差点弃她于不顾去追随父亲的行为。江春蓝是痛苦的,但她又一直在心里强调,林间是那台婚配
机强加给她的,她不爱林间,所以也不应该痛苦。可是,不管她怎样强调,怎样暗示,她的心还是常常会出现令人窒息的抽搐。

十一年了,林间从娶她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把她当作宝贝悉心呵护,向她奉献了一个男人全部的责任和所有的爱。可是,江春蓝的心一直被另一个叫高若天的男孩占据着,林间的爱意只能触及她的肌肤,却无法抵达她的灵魂。也许是逃避心理作祟,随着第五天的临近,江春蓝心中的痛苦开始逐渐减弱,高若天的形象则在心中的某个角落苏醒过来。这把江春蓝吓了一跳,她赶忙拼命去想林间此时的处境和平日的好处,甚至连他在病毒发着时的惨状都想到了。可是,这些都没用,她越是压抑,高若天的形象越是更加清晰地在她的记忆里疯长。

我叫高若天,爸爸希望我高若云天,自由自在,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江春蓝,妈妈把我生在江南,希望我如一江春水,澄澈清亮。——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

高若天,我好孤单,你愿意成为我的好朋友吗?

江春蓝,我也好孤单,就让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吧。

………………………………

高若天,你说我们在这世上真的有见面的希望吗?

江春蓝,我们有见面的那一天,我们一定有那么一天。

不!我们没有那一天!我们之间的银河太宽太宽,没有人愿意为我们架设鹊桥,我们的命运注定连牛郎织女都不如!

唉!我们为什么要在一个错误的时间来到这个错误的世界,我们为什么不出生在两百年前?

这是他们当年在网上相遇时的对话,江春蓝几乎能一字不落地背下来。那时,她才十四岁。

接下来,十五岁的高若天拨响了江春蓝家的电话,一个还不太成熟的男声从话筒的另一端传来,这是江春蓝第一次听到一个陌生男孩的声音,这声音恰如一根灵巧的手指,猝然拨响了她心中那根隐秘的琴弦,拨得江春蓝面色潮红,神迷意乱。江春蓝和高若天激动的倾诉着,恨不得把一生的话都在那一刻说尽。

从那以后,上网聊天和倾听对方的声音成了他们每天的必修课,他们通过网络和声音互诉衷肠,从早到晚,滔滔不绝,乐此不疲。

没过多久,一个身材高挑、英俊活泼、笑容可掬的大男孩儿形象在江春蓝的头脑中塑造出来。这个形象多少有点像父亲曹践的样子,只不过比父亲年轻许多。江春蓝很快了解了高若天的
身世,原来高若天和她一样,同样出生在一个病毒研究世家,他爸爸的爷爷曾经是病毒纪来临前的一名世界级病毒学家,对攻克当时的许多凶险病毒做出过卓越贡献。高若天的爸爸在病毒研究所工作,妈妈是物资保障局的一名工作人员,他们都非常爱他,只是爷爷奶奶的过早离世让他倍感孤独。

两颗孤寂的心就这样碰出了火花。知逾深,情逾浓,狭小的囚屋已经装不下江春蓝的心。江春蓝的心已随那群南飞的大雁远走高飞,飞过丛林,飞过原野,飞到了高若天远在天边的家
乡。高若天的家乡在一个迷人的海湾里,背靠葱茏的山峦,面朝空阔的大海。

高若天从记事起,就常常爬在透明窗前的小桌上,看碧海蓝天,看风来雨去,看烟波浩淼。在海面与天幕搭建的舞台上,高若天的心随波涛奔涌,随鸥燕翱翔。爷爷告诉过他,在好多好多年前,海面上有舰船游弋,有白帆点点,有漂亮的游艇停泊在宁静的港湾。如今,那些舰船早已挣脱锚的囚禁,或翻覆海底,或远走他乡。尽管如此,高若天窗外的舞台还是充满动感,充满色彩,朝晖夕阴,气象万千,远比江春蓝窗外的舞台来得生动活泼、多姿多彩。

江春蓝常常坐在透明窗前,双手如花萼般托着花朵似的脸庞,面朝南方,目光越过远处森林的树梢,极目蓝天尽头,在那片渐次紫灰的天空中,等着高若天的目光前来相会。那束来自远天的无声闪电,已然成了他们目光相触的凭据。

这样就到了冬天,到了江春蓝来到人世的第十五个年头。这天是江春蓝的十五岁生日,天空飘起了梨花般的雪片。窗外的舞台一副隆冬布景,那些动物演员都瑟缩在自家的洞穴里,谁也不来为她献上一曲祝福的舞蹈。不过江春蓝一点也不怪罪它们,因为她在等待一个最美最美的礼物,一个可以把所有的冰雪融化的礼物,一个让刚才爸爸妈妈的祝福都变得平淡无奇的礼物。这个礼物,江春蓝已经等了三天。三天前的早晨,高若天在电话里说,他要送一个天底下最美的礼物给她,让她过一个十五年来最开心的生日。至于是什么样的礼物,他说不到时间肯定不说,他要给她一个最大的惊喜。

这天,江春蓝起得很早,她端坐于透明窗前,一边看窗外的雪花欢快飘转,一边侧耳聆听随时可能响起的电话铃声。刚才的两次铃响,已经引得江春蓝的心一阵突突乱跳,当听到是爸爸妈妈的声音时,她亢奋的心情陡然低落,对他们慈爱的祝福只是敷衍了事,以至于妈妈以为她生病了。之后,江春蓝的耳朵更是一直被电话牵着,她知道,当电话再次响起时,听筒里传过来的定是那个让她粉脸发烫的声音,因为除此之外,从来还没有第四个人打来过电话。病毒纪的孩子就是这样可怜,他们对电话的渴望和敏感是难以想象的,他们中的好多孩子甚至一年都难得接到几个电话。也许是江春蓝的注意力过于集中的缘故,有好几次,她的耳朵里竟虚拟出叮铃铃的电话铃声来,引得她欢天喜地的跑向电话。当几次被自己的耳朵欺骗之后,她不禁自嘲地笑起来,我这是怎么了?
江春蓝就这样等啊,等啊,直等到雪花铺满了草地,直等到一树树苍松变成一座座雪塔,直等到天光暗淡、浓重的暮色染黑了雪野。有好几次,江春蓝都想主动去拨高若天的电话,但都被自己那颗浪漫的心说服了,我不能拨,我一拨,高若天的礼物就要大打折扣了。唉,高若天啊,你让我等得太久了,你已经达到应有的效果了,快给我吧,快给我!现在给我,我就会一下子达到幸福的顶点的。一分钟也不要拖了,一分钟也不能拖了,就在这一刻,就在这一刻,我生命中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快乐、所有的幸福都在这一刻了。快呀,快让我听到欢快的电话铃声!

可是,无论江春蓝如何呼唤,怎样祈求,屋角那部灰色的电话仍然如矜持的少女缄默不语。此时,江春蓝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她突然感到周身无力,又冷又饿。她从那扇已经变成黑窟窿
的透明窗后站起来,径直走向那部已经哑巴了的电话。江春蓝已经顾不了那么多,她已经经受不住等待的煎熬,就算让那礼物的价值打折一半,她也要马上听到高若天的声音。其实,在这样的时候,最好的生日礼物就是能马上听到高若天的声音了。江春蓝不再迟疑,左手猛然抓起话筒,右手一阵噼里啪啦,嘟 —— 通了!江春蓝的心一阵慌乱,她赶忙屏息聆听,等待着自己被幸福的闪电猝然击中!嘟 ——……话筒里嘟嘟的长音还在继续。怎么没人接?不会吧,高若天不可能不在的,病毒纪的孩子不可能在十八岁以前走出囚屋的。江春蓝再次拨了一遍,仍然只听到嘟嘟的长音连续不断,其后又连续拨了几十遍,电话还
是没人接。

江春蓝在一阵痉挛般的乱敲乱打中瘫软下来。

三天后,一直以泪洗面的江春蓝从爸爸那里得到了证实,高若天的家乡发生了地震和海啸,有好多人不幸遇难。江春蓝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随即躺到自己的床上长长地出了口气,接着,她那被思念涨得满满的胸一下子就空了。她想流两行泪来祭奠高若天,但好奇怪,一滴泪水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