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蓝加入了C市病毒研究所。如果不出意外,她今后大半 生的青春年华都将在这里度过。据母亲讲,所谓的研究所已经缩 小到原来的一个研究室,就是几十年前她外婆江帆工作过的那 个半球形建筑,除增加了卧室、厨房、健身房外,其他一切设置 都没有多大改变。江春蓝加入后,全所共有十七人,九男八女, 其中七人未婚。
江春蓝是作为研究所下一任所长人选去的,因此受到同事们的热烈欢迎。他们都知道,不出五年,当江春蓝配婚生子、孩 子断奶之后,她就会接替母亲江影竹执掌这个全世界最重要的 研究所,而江影竹就会退休回家照看孩子。
江春蓝注定要肩挑重担,江影竹对她要求得比谁都严格。除 了让她了解研究室的基本戒律之外,还特别告戒她,千万不能对研究室里的男生动半点感情,任何男女之间的行为都逃不脱电 子眼的监视,更逃不脱病毒纪戒律的严惩。
其实江影竹的担忧纯属多余,尽管有两个男生长得相当英 俊,但在江春蓝的眼中仅仅是个性别差异而已,因为他们不是高 若天。 进入工作岗位后,除了日复一日的工作,任何人、任何 事都不再可能激起江春蓝的兴趣。而对这份工作,她已经在家里 的电脑上模拟了成千上万遍,因此很快就熟悉了,接着就厌倦 了。其实,经过几十年的研究,人类已经对 SX 的螺旋结构、每一 个基因的构成、基因与基因之间的组接方式等都了如指掌,但就 是无法找到破坏它的结构、导致它瓦解的办法。一句话,人类拿 SX 病毒毫无办法。
转眼到了回家的日子,曹践开着他的老奔驰接她们母女来 了。一坐上爸爸的车,江春蓝郁闷的心一下子就舒展开来,她说 她不想回家,要爸爸带她到妈妈外婆的新婚别墅去看看,好让她找找对付 SX 病毒的灵感。但江影竹却说,去那里的路已经没有了,她曾经几次想步行 去看看都不敢去,据说那里已经成了虎穴狼窝。
曹践接着说:“是啊,我们人类已经被限制在一个非常狭小 的生存空间里了。这次我们在大囚长官邸开了个全大陆大囚长 中囚长会议,会上对全球人类的生存状况作了通报,现在有人 类生存的五块大陆中,已经有三块大陆人类的生存面积大幅减 少,其中北美大陆人口已经从病毒纪之初的300万人锐减到14 万人,我们所在的大陆也不乐观,沿海地区因受海啸灾害致使人 口锐减,到目前已经不到40万人口规模。对了,过几天要召开 一个全大陆病毒研讨会,各地的病毒研究所都要派专家参加。”
“这我知道,我已经接到通知了,但有什么用呢?不过是一 种自我安慰的方式罢了。”江影竹说。
“好啦!你们都别说了,我心烦!”江春蓝使劲拍打着头盔 的两侧,拍得头盔嘭嘭作响。
曹践赶忙刹住车,抓住了女儿的左手:“傻孩子,你想让 SX 钻进你的头盔里来吗?是不是晕车了?”
“忍一会儿吧宝贝儿,千万不要吐在头盔里,那滋味可不好 受呢。”江影竹从后座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江春蓝的面罩,那感 觉就好像已经抚摩到了女儿的脸。
再次回到自家的囚屋,江春蓝跟父母一起在过渡室中体味了那难熬的一小时消毒过程。在这期间,江春蓝一言不发,江影 竹却在喋喋不休地追问丈夫升任大囚长的可能性。江春蓝听出 了母亲的想法,她仍然希望自己的女儿获得自由婚配的权利,也 许她是在为万一某天女儿出格后不至于遭受惩罚做准备吧。
呵呵,感谢妈妈,但你的操心是多余的,女儿不可能再爱上 别人了。江春蓝这样想着,脱掉蓝色防护衣,走进了幽闭她十八 年的家。
母亲忙着弄吃的,父亲忙着打扫房间,二十多天不住人, 房子里多了一股陈腐的霉变气味儿。江春蓝在房间中转悠了一 圈,坐到桌前打开电脑。在浏览一番那些一成不变的网页后,习 惯性的打开了自己的邮箱。
呵呵,居然还有一封未读邮件!她一阵激动,飞快地点开了它:
小蓝,今天是你成年的日子,我在这蓝天白云间祝福你,祝你 成年!祝你幸福!我会一直看着你,看着你快乐的走下去,你的未 来充满阳光,你一定能够在将来的某一天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江春蓝一阵狂喜,心里惊呼了一声:高若天!一看发信时 间,正是她举行成年礼的日子。晕啦!那天我怎么不去打开电脑?在所里怎么也没想到去打开邮箱?天啦!难道高若天还活 着?难道他根本就没有在那次海啸中死去?可是,整整三年了, 如果他还活着,他怎么可能不给我捎来片言只语?他怎么能忍心 让我一个人苦苦相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春蓝就这样反反复复的想了好久,终于有点想通了:不管 怎么说,这是一封祝福信,写信的人希望她幸福快乐。还有什么 比这更令人快乐的呢?江春蓝连忙向那个地址回了一封长长的 信,把她所有的无助和思念都写进去了。
在吃饭的时候,江影竹觉得奇怪,刚才还闷闷不乐的女儿怎 么忽然神采飞扬了。“春蓝,遇到什么高兴的事儿了吗?”
江春蓝不答,只是一个劲儿地望着爸爸妈妈笑,一边笑一边 有滋有味地吃着饭。
在家的几天江春蓝一直在等着回信,还继续发了几封邮件过去,可是,直到她离家回到研究所,再没收到任何邮件。
江春蓝一边心不在焉地上班,一边不停地通过办公电脑发 信,可始终没有收到高若天的片言只语。她相信那一定是高若天,尽管没有署名,但她已经感觉到高若天的存在了。
终于有一天,从母亲参加的那次病毒研讨会的资料中,江春蓝找到了高若天还在人世的证据。那份资料是沿海某病毒研究 所提供的交流材料,其中有这样一段文字:“一位不愿透露姓名 的年轻专家提出了采用“对话”的方式解决病毒的新观点。他指 出,人类在病毒纪以前,采取向自然疯狂掠取的方式求得高速发 展的行为,已经把地球生态圈带到了一个危险境地,由此触发了 某一确保地球生态持续发展的惩戒系统,这个系统通过病毒的 形式告戒并惩罚人类,SX 所转达的信息正好说明了这一事实。 因此,我们无法攻克SX病毒,我们只能以一种认错的姿态,诚 恳地把我们的痛悔、道歉以及今后的保证等转成DNA编码,通过嵌接等方式传达给 SX,以求得它的谅解。只有这样,人类才会得 到被‘赦免’的希望。”
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年轻专家?他为什么不愿透露姓名?他 有什么可隐瞒的?他提出的观点很新颖啊,这是一般人能想到的吗?除了高若天,不会是别人。江春蓝对此深信不疑。
可是,高若天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呢?你知不知道,我已经为 你死过一回了,我的心早就被你带走了,你不会丢下这个没有灵魂 的躯壳不管吧?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既然你已经找到了解决病 毒的方法,就让我们一起并肩战斗,早日实现与 SX 的和解......
江春蓝成天这样想着,也不停地把这些想法通过网络发送出去。虽然得不到回音,但她那颗原本空洞的心总算有了依凭。 渐渐地,她开始把高若天的不理不睬看成是对自己的考验,她仿 佛看到高若天端坐于他的研究室里,以一副虔诚无比的姿态,正在代表人类向 SX 作着最深刻、最彻底的忏悔。
江春蓝已经不再去考虑能不能得到回音了,她坚信,人类同 SX 的和解之日,就是她与高若天的相见之时。
从此,江春蓝和母亲一起,带领全所研究人员,以高若天的 观点为依据,展开了同 SX 的马拉松似的漫长“对话”。可是,SX 好像一直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两年的时间一晃而过,这种对话毫无进展。
转眼间,江春蓝就快到二十岁了。对于病毒纪女孩来说, 二十岁到了,就意味着到婚配机前抽取丈夫的日子到了。
江春蓝害怕过二十岁生日,她把二十岁看着她生命中的一 道坎儿,跨过它,她的爱情、她的希望、她的幸福都将化为乌 有。因此,在临近二十岁生日的一个月里,她一边拼命给高若天 发信、一边绞尽脑汁地去和SX对话,她盼望出现奇迹,只有奇 迹才能挽救她的爱情。
奇迹居然出现了!
在江春蓝二十岁生日前夜,一个足以让她高兴得眩晕的消 息传到了研究室:曹践当上大囚长啦!
那天晚上,江春蓝抱着母亲喜极而泣,全所人员都向她们表 示祝贺,那两个帅小伙还自告奋勇地为她们举办了庆祝晚会。 在晚会上,其中长得更帅的那个叫离空的青年,居然置病毒纪的 戒律于不顾,大大方方地邀请江春蓝学着病毒纪以前的人们跳舞,江春蓝也不推辞,随着英俊的离空忘情地旋转起来,看上去 真像一对幸福的恋人!
江春蓝觉得好幸福,她感到所有的压抑、怨气和沉闷都随飞旋的舞步释放一空,她的身体越来越放松,越来越轻盈,都快飘起 来了。离空也觉得自己在一瞬之间抓住了爱情的精灵,抓住了自 由的梦想,他仿佛已经牵着他心爱的人儿走进了幸福的殿堂......
晚会持续了很久,一直到江春蓝累得气喘吁吁了,江影竹才 宣布结束。她既为丈夫自豪,又为女儿高兴,她都想不出该用什 么办法来对这突如其来的好运表达谢意了。
当离空含情脉脉地离开自己时,江春蓝才猛然清醒,搂着她 疯狂舞蹈的人不是高若天。她失落地瞪了一眼离空,走到电脑前,把这个来得正是时候的好消息发给了高若天。
第二天一早,曹践在大囚长官邸为江春蓝举行了盛大的生 日宴会,所有中囚长、小囚长以及其他各部门的头面人物都到会 祝贺,送来的礼物堆满了江春蓝的卧室,这卧室是父亲刚刚才安 排人为她布置好的。
在宴会上,江春蓝身着一袭白色纱裙,笑意盈盈,俨然古代 的一位高贵公主。她一边大方地接受人们的祝福,一边频频地向 那些官员敬酒。
当父亲当着众人的面,问她需要他送她一个什么礼物时,她 落落大方地说出了她的需要。她说:“爸爸,除了高若天,我什么都不要!”
爸爸听懂了她的意思,爽朗一笑说:“好,爸爸明天就给你! 明天带你飞到高若天的家乡去!”
“爸爸!我的好爸爸!”江春蓝投进父亲的怀抱,开心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