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中少年

在曼谷的第一晚威金睡得很好，翻身起床的时候，他没有一点头痛的感觉，这次他不需要借助任何安眠药就痛快地进入了梦乡。 D & D Inn的床似乎是给他定制的一样，昨天的晚餐结束之后，苏琳特别推荐图笛作为餐后酒，这是一种泰国本地产的棕榈油酒，喝起来有些蘑菇的味道，喝过量了也没有酒气上头的感觉，不过的确帮助了他的睡眠。 威金的信息存储器上，先收到的是光明公司发送过来的短信，君子攻击之后，流浪者中的另一成员蛇又露面了，她同时启动了十万台僵尸电脑发动万级洪水攻击（通过自己控制的电脑群向指定服务器发送数据包，造成服务器超负荷运转而瘫痪。 有报告称，全球电脑中70%都是这样的僵尸电脑，成为黑客攻击时的工具），彻底弄瘫了世界银行的服务器。几个信息安全组织因此发出了网络通缉令，开始全面阻击流浪者们。 网络警察和政府安全部门应该动手更早，不过最着急的还是操作平台和应用软、硬件提供商，如果流浪者再这样肆虐下去，整个信息社会将可能被全面否定，第一个受害的就是他们。 除了蜂巢差一点诱捕蛇进入“蜜罐”（蜜罐是指目的在于吸引攻击者，然后记录下其一举一动的计算机系统），哪个组织还能找到她？ 君子和蛇都已经现身，流浪者组织的另外三个人估计也要出手了，难道所有希望只能寄托于一个海外小岛少年的身上？ 愚人威金觉得有些可笑，不过今天的感觉有些异样，威金觉得自己的情绪好了许多，远行的确能改变自己的心情。 结束在曼谷的第一顿早餐后，威金就收到了普拉松那边传来的消息，“你五分钟后出来，我在旅馆门口等你，我们马上去小岛，他说可以见你了。” 苏琳的声音有些虚弱，她昨晚的睡眠质量可没有威金的好。 威金再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半躺在一辆三轮笃笃车里，素色的脸在晨辉下显得越发苍白。 “到码头要三十分钟，是可以小睡一下的时间，我习惯清晨入睡。”她对他微微一笑。 习惯清晨入睡，是杜拉斯写在《广岛之恋》里的情节，小说的主人公在二战中爱上德国情人。等到情人死后，她便整夜因相思而不能成眠。 愚人威金在三轮车上断断续续地回忆小说的内容，作者的文字和曼谷潮湿的气息以及三轮车的颠簸非常契合，靠近水的城市总有种说不清楚的暧昧。 这一切不应该让他联想到网络世界的战争，不过面对流浪者们，光明和蜂巢必定要与其开战，只是战争的工具不再是武器，而是大脑和手，键盘是弹道，战场就是电脑屏幕。 没有轮渡，也没有快艇，苏琳找的交通工具是一艘拖网渔船。 “这是我们渔业协会赠送给普拉松部落的，K.S.T船级，12节航速、114总吨、17位定员。”苏琳简直是在说梦话。 上船的第一时间，她就跑到船员休息室去了，扔下愚人威金孤零零地站在甲板上。 两个小时后，醒来的苏琳发现愚人威金一脸憔悴，双手扶在挂着的救生圈上，样子甚是狼狈。 “原来你晕船啊？”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应该不是晕船，可能他对鱼的腥味不适应。”说话的声音稚嫩中带点沙哑，一个男孩子从岸边跳到船上。 “我们的小首领如何知道这些的？”苏琳用手去支撑挂着的救生圈，像是宿醉后刚醒，依旧透着酒气。 “晕船的人不会捂住鼻子吧，很奇怪，电脑还没有把你杀了！”男孩的语气虽然有些冷酷，不过谁都可以从他的眼睛中看到关切。 面前的男孩，和愚人威金拥有一样的肤色，身上简单穿着一件篮球背心，与脚上的科比鞋配搭起来，蛮像个阿波罗小王子，愚人威金自然地联想起太阳之子来。 普拉松有着白种人深邃的眼睛和黄种人那种黑密而质硬的短发，厚厚的嘴唇如黑人RAP歌手。 “现在不会有人再认为部落首领一定要赤裸上身，拿着法杖，最好再挂条骷髅项链了吧？”苏琳一把拉过男孩，亲密地搂着他。 愚人威金的确是不习惯鱼腥味，他下船后就开始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你的确是位有魅力的男士，我们的苏琳小姐已经拒绝了三位先生，却把你带到了岛上。”男孩子露出调皮的笑脸。 “蛇的脉冲攻击已经到了十万级，君子也刚刚杀了一位爵士，希望您……你了解目前大家的处境。目前情况下，我认为你这种青春期的叛逆和清高并不合适，也要分一下场合。”因为海上旅行的不适，愚人威金肆意地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哦？流浪者两大黑客同一时间出击，看来的确不同寻常。但是这些事情和我们这个还没有用上电的小岛有什么关系呢？”普拉松很平静。 “一些国家已经开始颁布法令暂时停止国际网络服务，如果不对流浪者组织采取措施，我们可能重返起点。”愚人威金一把拉住普拉松。 “什么是起点？什么是终点？这里一直被偷捕者和投毒捕鱼者破坏，苏琳是海域的守护天使，现在网瘾症却慢慢吞噬她的生命。我是光明系统的创造者，任何一个电子设备，手表、电视、液晶广告屏等等都嵌入我编写的系统，没有人比我更厌恶这个网络地狱。从我编写系统之后，我所经历的都是这个系统带来的罪恶。”男孩子露出憎恶的眼神。 愚人威金准备了许多组织严密的话去反驳，比如中国有一句大俗话，人们卖菜刀是让别人切菜的，如果他来切脑袋是他自己的事情，和卖菜刀的人无关。 不过他打消了争辩的念头，对于正处于青春期的反叛少年，可能先建立某种信任比强力压制更有效。这种牵扯到特尔斯父子间的矛盾，不是愚人威金想去关心的。 穿过岛上红树林生态区大约十分钟就到了部落。 安达曼海域的生存环境就是由这些红树林和珊瑚礁群维系的，红树林不是指某种单一的树种，而是一系列的植物、昆虫、鸟类等组成的生物循环带。因为珊瑚礁群受到厄尔尼诺（一种气候现象，基本特征是太平洋沿岸的海面水温异常升高，海水水位上涨，并形成一股暖流向南流动。 它使原属冷水域的太平洋东部水域变成暖水域，结果引起海啸和暴风骤雨，造成一些地区干旱、另一些地区又降雨过多的异常气候现象）的影响，并一直遭受着投毒捕鱼等破坏行为，所以由各岛上原住民保护的红树林生态区成了重要的生命源。 普拉松的部落是整个安达曼海域群岛中历史最长、人数最少的部落之一，蒙古人种与非洲人种混居其中，人数不超过一百。 普拉松的屋子就在中间，无论从哪个角度去观察，就只是用棕榈科植物和泥块堆积、拼凑成的简易避难所。 “你的左边是历史，你的右边是未来，你的身后是本质，你的身前是意识。”普拉松轻声哼唱着。 愚人威金这时正观察着部落的格局，部落以普拉松屋为中心，隔成了四个群落。 普拉松屋的左边都住着老人，而右边则全是青少年，身后是青壮年男子，而面前的群落自然都住着青壮年女子。 “很奇怪吧，部落是五元素格局的，老人代表土，是部落的思想和基础；孩子们代表风，是部落的衍生和幻想；男人们是火，是部落的生存和力量；而女人是水，是部落的生命和智慧；中间便是部落首领，一个真实的人了。这些人类哲学思想是达尔文先生的进化论无法解释的，这些思想亘古就存在了。”普拉松开始为愚人威金解答部落的建筑格局。 “你都快成巫师了，这些人是不是靠信仰才在这个小岛上生存了数千年，是不是有信仰的人总比无信仰的人活得更有理由？你和那位女博士一样，总找机会反驳达尔文的进化论。” 愚人威金看到部落的人是自信而又快乐的，他们对于生活的满足感是都市人最缺乏的，而都市人有着高科技提供的服务，他们却没有。 “你一定不会相信，你眼前这些人拥有的信仰，都是些谚语，老人有老人的谚语，孩子有孩子的谚语，谚语就如程序，构成了整个部落的精神世界……”普拉松在谚语中冥思。 愚人威金终于明白了，为了保存和传递部落的精神以及生存的法则，这里的人世世代代主要靠谚语来维系，这些谚语就像一些记忆代码。 “打个比方，孩子们都称为风，他们遇到长辈们都要手心朝上举过头顶，因为谚语中有说过，孩子是风，飘忽而又不定，应从小学习，施比受更快乐。不过可能再过上几个月，这个部落就真正消失了。有人买下了这个小岛，要改建成员工度假村，当地政府将把原住民迁移到内陆，离开大海，他们的文明也就消亡了。买岛的人就是我父亲，光明的创始人特尔斯。他的目的就是要把我赶回那个地狱般的网络世界中去。” 普拉松话音刚落，安达曼海域随时会来的暴雨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