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

“虽然我不信什么宗教，但是……”小雷毅一边将作训头盔取下，一边说，“我此时真相信有上帝！”他一把拉过正在和桑乔一起为汉森推开身上积雪的小真绫，与她热切地拥吻在一起。 “上帝！当然，当然，他一直在那里。”老汉森挣扎着坐起身来，乐呵呵地说。 “噢，如果有上帝，我只希望他能让我有机会去驾驶那艘潜水艇。”看到汉森没事，劫后余生的光头桑乔就如虚脱一般，猛地向后一仰，躺在雪地上大声说：“那（潜艇）真是太酷了！” 小真绫从小雷毅的怀中挣脱，好像是为了证实自己并不是在做梦，反过来抱着他的肩膀，深情地看了看那张帅气的脸，好奇地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刚才看到了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女人！” “我也不明白，我一到这里就被人追杀，还以为是月球基地那边出的事。你看到的那个女人，是新伊甸集团的真正总裁。”他看着小真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补充道：“她也叫真绫！” “什么？”小真绫与桑乔异口同声地问。桑乔翻身坐起，又加了句，“这么说，她是真绫的妈妈？” “我不知道。”小雷毅忧虑地看着北方机场的方向，也不知道父亲的情况怎么样。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脸看着小真绫，“我真不希望她是你的母亲，因为汉森告诉我，她是我父亲雷毅的妻子……” “天啊！怎么会？”小真绫也吃惊地坐直了身子，求证的目光望向老汉森。 老汉森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你和真绫可能是兄妹？”桑乔一脸困惑地摸着自己光秃秃的脑袋。 “那不可能！”小真绫肯定地说，“我是林博士的助理，整个基地所有人的DNA数据都存放在我的办公室。我们基地总共两万人口，任何人之间都没有血缘关系。” “噢，这可就太奇怪了！”小雷毅如释重负地倒在了雪地上，长长地吁了口气。他最害怕的事情总算没有发生！他思考了一下说：“看来我们只能回到月球，找林博士问个究竟了。” “可是，我很担心。林博士似乎被龙山控制了！别忘了，红胡子可是为龙山做事的，所以抓我的实际上应该是龙山。”小真绫努力试图理出一些头绪。 “很明显，要杀我的人应该也是龙山。”小雷毅站起身来，看着仍在冒烟的飞机残骸说道，“其实他也要杀你，真绫——他要杀你，却又只要活捉你的母亲，看来，他也不会伤害我父亲。” 老汉森也站起身来，看着小真绫，肯定地说：“没错！很明显 他们是想让你当真绫总裁的替身去死。我猜龙山可能还有更大的阴谋，他不会轻易地让你们的父母死去，却又想让外界认为他们已经死于这场空难！” “那我们就回永夜港去救他们出来！”桑乔兴奋地站起身来，真不知道他是想回去救人，还是想回去再看看那艘曾囚禁过他的潜水艇。 小雷毅回首北望，摇了摇头：“既然龙山是有备而来，此时我们这点力量是无法救出他们的。我们必须要想其他办法。汉森，我记得你说过，新伊甸集团的总部还在中国？” “对，北京。”老汉森疑惑地看着他，“你有什么计划？” 小雷毅看着地上的作训头盔，说：“龙山这样做，无非是想制造总裁已死的假象，那我们就去公布真相——真绫总裁只是被他抓走的真相！永夜港虽被龙山控制着，但我不相信他能在这里遥控集团总部！” “可是你怎么去公布真相？去请他们来这里看没有一具尸体的飞机残骸？”老汉森调侃他。 小雷毅胸有成竹地说：“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被我头盔上自带的视讯器拍摄下来了。我们只要去北京找到新伊甸集团的总部，向那里的人公布事实真相，就能利用新伊甸集团的力量来救出我们的父母！” 老汉森点头赞成：“好办法！” “可是，北京在哪里？我们开这辆车能到吗？”桑乔老早就看到了不远处汉森的那辆小车。 “半年，如果你能先在大海上修好公路的话。”老汉森继续调侃，并不慌不忙地抬手打开了腕式通讯器。不一会儿，他的手腕上就出现了一个十多厘米高的人物激光投影。 那人显然是东亚人种，看来也是个和汉森一样的倔家伙，同样没有服用过抗衰老药的痕迹，是个秃了顶但却颇为敦实粗壮的老人，那人正在和汉森用一种语速很快的语言交谈着。 “他在说什么？”桑乔好奇地看着小真绫，他不指望小雷毅能回答这个问题。 “是日语，我只能听懂捕鲸船什么的。”小真绫轻声回道。 老汉森通话完毕，径直向自己的小车走去，边走边招呼大家：“跟我来，我在东京的朋友有一艘捕鲸船正在伯克纳岛南边的海域，他会安排我们从渤海湾偷渡去中国。” “噢，这地球上究竟还有多少个国家？”桑乔一听就知道似乎有个漫长的旅程在等着他，“我刚到永夜港，这里的一切还没看够呢！”虽然这么说着，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跟着大家一起动身。 永夜港，占据了第二十五街区近一半面积的人工智能研究所。 表面上看，这里与新伊甸集团遍布世界各地的研究分部并没什么不同，但这只是表面。它的秘密在于地下厂区。这个地下厂区名誉上是为了防止对永夜港居民造成噪声污染，但实际上却是为另一个更大的基地做掩护，它只是龙山暗中修建的秘密基地的入口。 这些年来，龙山进行的掠空式攻甲机器人试验，都是在这里暗中进行的。龙山的心腹人员，都长期躲在这里活动。但作为警政署长的雷毅，十八年来竟对此一无所知。直到雷毅与真绫一行人被押到这个地下基地，他们才知道这个秘密！ “雷毅，你这警政署长是怎么当的，龙山暗中建起这么大的工程，难道你此前就毫无所觉？”当真绫的随行人员和一干记者都被带走另行关押之后，夹在两个攻甲机器人中间真绫责怪雷毅。 在真绫的专机还没抵达永夜港之前，雷毅就已经被他的副手陆警官控制住了。他与真绫她们一行是被一起押过来的。 “我对集团的工业开发一窍不通，你知道，我最擅长的是作战而不是工业。更何况，他调用了这么多资源，你们总部不也没发觉。”雷毅耸了耸肩。 说话间，两人被押入一个很大的房间。龙山站在一块几乎占满了整个墙壁的显示屏前正在等着他们。真绫扫了一眼整个房间，看到中间摆放着一个很大的大理石桌，桌前有两个座位，显然是为他和雷毅准备的，就神态自若地走过去，径自坐下。雷毅也跟着坐了下来。 陆警官带着几个攻甲机器人在他身后墙边站定。陆警官深知曾在特种部队服役的雷毅身手了得，因此不敢站得太近。 “我本以为谈交易没必要费这么大周折，看来我错看了你，龙山。我给你的自由永远没有你想要的多。”真绫傲然说道。 “你如果认为这是交易，那我们就当作交易来谈吧。不过谈交易之前，你还是先看看永夜港刚刚对世界发布的新闻吧。”龙山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按钮。 显示屏上可以看到从空中拍摄的画面：一群救援队员正围着一条有明显爆炸痕迹的冰裂隙进行作业，不时仍有浓烟向上冒起。 画面上有配音说明：“新伊甸集团总裁真绫女士的座机在伯克纳岛上空意外坠落，当地警方在雷毅署长的率领下前往救援时，又发生二次爆炸，飞机残骸坠入因爆炸而形成的冰裂隙中。现场没有发现生还者，怀疑雷毅署长率领的第一批救援队员也一同遇难。本台将继续跟踪报道事态的最新进展。” 龙山关掉了显示屏，慢慢踱向桌子边：“本来我的计划很完美。我克隆了两个你们的替身，想由他们替你们去死。但我的攻甲机器人还只会机械地执行我的预定程序，自我随机处理事件的能力还不够完善，结果让那两个克隆人逃掉了。我只好再次派人过去重新处理现场。总之，现在对于地面上的世界而言，你们夫妻二人都已经不存在了。” “作为人工智能的领军人物，我没想到你对克隆人还这么有兴趣。”真绫不无讽刺地说，她这时终于明白刚才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女孩子是怎么回事了。 “那是林博士的杰作。你将他赶走，我却收留了他，还资助他在月球上继续试验。没错，你都看到了，他的研究很成功，我的人工智能也成功了，更让我欣喜的是，你的研究也成功了。我们都没有辜负集团创始人——我们的导师当初对我们的培养，不是吗？ “你还有脸提及导师！”真绫语气冷傲，脸上满是不屑。 “真绫！难道至今你还没有意识到，我们三人的成就结合到一起，正好能实现导师当年的梦想？”龙山有些激动地说，“我们为什么还要让人类去经历漫长的等待？我们现在就可以让人类实现永生——难道只因为你那迂腐的生命至高无上论，就要让全人类与你一道去承受那种痛苦无奈的死亡过程吗？” “呵呵，看来你是想告诉我，你所做的一切才是在忠实地实践导师的思想？你是不是想说，为了你那种所谓的永生，我们就可以去剥夺克隆人的生命？这难道也是在践行导师的思想——人类的永生不应该建立在强占、剥夺他人的生命基础之上，这种永生有意义吗？”真绫质问。 “当然有意义！”龙山倔强地昂起头，“如今你的反对已经无效，我认为你的思想已经腐朽，已经成为人类迈向永生之门的最大阻力！人类需要新的指引，但那不是你所能胜任的。新伊甸集团需要新的领袖，需要一个能引领人类走向正确方向带头人！” 雷毅在一边看着他们争论，这时实在忍不住，终于插了一句：“天才与疯子仅有一步之遥，看来这句话是真的啊。” 真绫却没工夫调侃，她厌倦这种争论，不耐烦地说：“算了吧 龙山，我看不出人类的永生与你今天所做的事有什么关联。说说你真正的意图吧，你组建的这支机器人部队，不会也是要为了人类的永生而服务吧！” 龙山顿时从刚才的激情中清醒过来，定定地看了真绫好久，那眼神让边上的雷毅很不自在，也让他身后的陆警官开始怀疑这家伙的精神状态。 真绫也同样受不了他这种目光，不耐烦地一扬眉角，示意龙山快说。 “真绫，我至今一直没有结婚。”龙山憋了半天，终于吐出这么一句。 “那是你自己的事！”真绫举起被铐着的双手，无奈地向雷毅一摊。又不屑地转向龙山。 “我们从小就一起接受导师的培养，难道你真以为我会与你竞争总裁？事实上那不过是导师让众人接受我们的一场戏而已。当初看到你成功当选总裁时，看到你脸上那开心的笑容，我比谁都开心！” “可是你当选的那天，却飞到了水之都，去与这个根本不知科技为何物的武夫幽会！你伤害了我——你让我从一个整天埋头在实验室里的科技精英，变成了一个渴望控制一切的被欲望奴役的人！”龙山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伤感，他这种情绪的快速变化同时也让陆警官大感意外。 “你！”雷毅怒了，举起戴着手铐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你这个蠢货，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一介武夫，你根本配不上真绫。你居然让我在你眼皮底下建成了这个地下机器王国，你说你得有多蠢？”龙山恶狠狠地看着他，“如果不是因为真绫，我根本就不会在机器人的芯片里输入必须生擒你的程序！我是最想看到你死的——你能活下来，只是因为她！因为我不想看到她为你流泪的样子！蠢货，你听明白了吗？” “你！”雷毅被气乐了，无奈地摇了摇头。真绫伸过手来，轻抚着他的拳头，安抚着他的情绪。在众多机器人和警察的保护下，此刻他的确拿龙山毫无办法，另外他也不得不承认，龙山的嘲讽的确没错，他的确没有发现龙山在他眼皮下搞出这么大的工程。 “好了，龙山，”真绫不想再刺激龙山，因为她无法确定龙山还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你是想用我和林博士的技术，去打动集团董事会和联盟议会的那些议员吧？” “是！我想要你跟我合作，我不想伤害你。你看，到现在为止，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龙山的理智似乎正在恢复，又变成了那个威严的永夜港市长。 “你过高地估计了董事会以及相关联盟议员们的贪婪，他们还没有那么疯狂，你以为他们会同意你这种有违人类价值观的永生吗？” “这无须你来操心。你没有选择。你只能合作。想想你身边的这个蠢货，还有那些与你同行的人，你不想他们真的在空难中死去吧？” 看到真绫沉默不语，龙山试图继续动摇她的意志，“我对你的基因改造技术丝毫没有兴趣，我只要你为我提供生产记忆存储发生器的技术。相信以我这里的生产能力，只要你愿意配合，我很快就能制出一台记忆存储发生器。” “然后呢？”真绫冷冷地问。 “然后，你就留在这里，直到我完全控制大局。而他，这个蠢货，就是我用来检测你为我生产的记忆存储发生器是否合格的第一个试验品。我会利用你的技术让他的智商变得高一些，送他到水之都去当一个园艺工程师。我保证你每天都能在这里看到他在那边快乐生活的样子。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他。” 龙山嫉妒雷毅，但一直压抑着自己，十八年来没有表露。如今既已发泄出来，就很难收住，所以就又加了一句，“虽然他是个十足的蠢货，可谁叫你喜欢他呢。所以我只能饶他一命了。” 真绫良久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握着雷毅的手。龙山有些不耐烦了，追问：“这样的交易你不会反对吧？” 真绫没有回答龙山，因为这时她就算一万个不同意也没用。她只是极其认真地凝望雷毅，轻声说：“相信我，我不会让你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雷毅平静地回答：“嗯，对不起。给我一个有爱的记忆吧，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还会再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