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与肉

等到这架着陆艇完全停稳后，首先跳下来的，正是一身戎装的安芝次官。她冷静地站定，四下扫了一眼，看到附近的几个制高点上都有从别的着陆艇上降下的特攻队员，这才放心向身后一招手。 于是，第一架着陆艇上立即跳下三个穿着大陆联盟军太空部队制服的士兵，他们正是没戴头盔的小雷毅一行。接着，一个一身游客装束的老人才在众目睽睽之下悠闲地下了着陆艇。

他不慌不忙地点上一根雪茄，笑着对身前的三个少年说道：“没想到新伊甸集团是这样安排我来到这个城市的。孩子们，看来我们只能再来一次告别仪式了。”

“汉森，想起我们时，记得抬头看看月亮。”小真绫感激地看着他说。

“嗯，当然。”他再次用他那一贯玩世不恭的眼神看了一眼小雷毅和桑乔，尽可能平静地说，“再见了，孩子。”

“再见了，汉森。”小雷毅深情地看着老人转身走出警戒线，渐渐消失在惊恐的人群中。心中想着这一别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这个如父亲一般的老人。

这时另一批特攻队员所搭乘的着陆艇已经飞过超市大厦，在一处临水而建的别墅区上空盘旋就位。安芝次官见状，通过压喉式麦克风果断下令：“开始行动！”

于是就有了本文开头的一幕……

南极永夜港，龙山地下基地中心实验室。

将自己反锁起来自闭在这里的真绫总裁，此时根本没有心情仔细打量这间实验室。这是龙山为他自己设计的拥有防弹装置新型实验室。她一直在默默地看着眼前的视讯屏——一间宽大的花房里，一个面容阴冷的男人正在不停地抽着烟。

“我给他制造了一个这样的记忆，是不是太残忍了？可是，这样或许才有机会让他自我觉醒啊。”她焦急地看着屏幕上的人，心疼地自言自语。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又抬起头，五味杂陈地看着视讯屏上自己的爱人——无论从身体还是心理上都不再属于她的爱人。正看着，突然在巨大的视讯屏上，她从爱人眼睛中的投影里好像发现了什么异常，正在送往唇边的咖啡杯不由僵住了。

只见画面上，那个“良介”的眼神中突然充满了恐惧，大声喊：“噢——不！”

之后，视讯信号中断了，画面上全是模糊的杂纹乱闪。真绫总裁定了定神，脸上突然掠过一丝冷笑，警觉地透过防弹玻璃看了看远处还在忙碌的那些工程师与机器人警卫，不动声色地关闭了那不再显示任何信息的视讯屏。

没错，她看到的，正是安芝次官带人突入软禁雷毅的工藤良介宅院的情景。

不久之后，飘浮在空中的空天母舰甲板上，归队的特攻队队员们纷纷列队等候由舰长陪同着走过来的方文。但有几个人却不理会这些，径直奔向“良介”，展开紧急救治措施。

带着残存的模糊意识，被两个特攻队员挟持着的“良介”看到，刚才还命令别人给他注射的女人，如今却正在向他立正敬礼：“长官，很高兴看到你平安归来!”他晃着脑袋，挣扎着抬起头，仇恨地盯着她，嘶吼：“凶手，你们都是凶手，你们杀了恩雅，你们杀了我妻子!”

这时，另一个与“良介”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迎了过来，一看他穿的那身太空军制服，“良介”便顾不得思考这个家伙是谁，而是首先认定他与这群凶手也是一伙的，他怒视着那人。那人却对他解释说：“那个恩雅是监视你的机器人，拥有自爆程序。如果当时我们不能及时将你拖到空中，你就没命了！”

“和他说什么都没用，他现在完全没有了从前的记忆。快将他带到临时实验室，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恢复他的记忆，调理他的大脑，让他迅速恢复战斗力——南海舰队的特战旅也已经在永夜港外就位了!”方文催促。

在临时实验室里，小雷毅他们第一次看到了真绫与方总一起制造出来的那种神奇的机器。自以为是“良介”的雷毅被强行绑了上去，颈部与头部都被固定好之后，方总从一位特战队员手里接过一个保险箱，从中取出了一根水晶棒，小心翼翼地插进了雷毅头部后面装置上的一个插槽里。

也不知他在一个什么键位上按了一下，就听到雷毅传来长久的惨叫声，头上青筋暴起，全身都在抽搐，直到晕死过去。

看到他那痛苦的样子，小真绫与安芝都紧张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方文却表现得异常冷静，他取出刚才放进去的那根水晶棒，淡然说道：“这里现在已经置换为所谓工藤良介先生的记忆了。这应当是真绫总裁亲自给他编写的记忆码，只不过现在这里面又加入了一段爱妻惨死的记忆。我想，无论是总裁还是雷毅署长，都不愿意再拥有这段记忆。”

他将那根水晶棒递给一个保护手提箱的特攻队员，带着戏谑的口吻命令：“把这根水晶棒拿到上面的甲板上，我授权你可以使用光能子弹将它摧毁。”

“是，长官！”那名特攻队员接过水晶棒出去了。

“他这样不会有事吗？”小真绫看着记忆存储器上仍处在昏迷状态的雷毅，关切地问。她看到他那大汗淋漓痛苦的样子，就好像看到了是自己的爱人小雷毅正在受苦一样。

方文转身对随舰医官命令：“给他注射一支肾上腺素。”然后，才转身对小真绫说：“他只是在转换记忆的过程中，由于全身机能高度紧张而出现了暂时性虚脱现象。注射了肾上腺素之后，休息十分钟，他的身体机能就能恢复正常了。”

果然，医官注射之后不久，雷毅署长便缓缓睁开了眼睛。小真绫目睹了这一切，不由感慨：“快看啊，他醒了，这真是个可怕的发明。”

方文纠正小真绫：“科技的力量失去了人性的约束，才会变得可怕。本来真绫总裁发明这些是为了提高人类的学习效率，却没想到用在了给人置换意识这方面，因此才会变得可怕!”

小真绫同样感慨：“是啊，她可能做梦都想不到，第一个试验品就是自己的爱人。”

“你连声音都和她一样，这我也没想到，孩子。”说这话的，正是头脑已经完全清醒过来的雷毅。

小雷毅有些激动地上前扶着他，问：“你的感觉好些了吗?”却又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憋了半天，才叫了一声“长官”。

此前雷毅在失去意识前，已经在视讯屏上见过小雷毅空中大战掠空式攻甲机器人的画面，因此对小雷毅并不陌生……

他笑着，温和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感慨道：“最初看到你时，我还以为你是真绫瞒着我用人工胚胎机生出的孩子，所以当我看到你与掠空式攻甲机器人作战的那段视频时，我的确有一种当了父亲的感觉。虽然这并不是真的，但我还是要发自内心地感谢林博士。他创造了你，也因此让我有了一种生命得以延续下去的感觉。”

小雷毅的眼睛有些湿润，声音很低：“但我希望永远都不知道这个真相。当我在永夜港的新闻上第一次看到你的样子，他们告诉我你就是雷毅时，我激动地要发狂，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父亲。但让我想不到的是，我们只是克隆人，月球才是我们的故乡。”

“这没有什么不同，孩子。我们同样有爱，不是吗?”雷毅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克隆人也是人，与其他人并没本质区别，你们千万不要在这件事上纠结……”之后转向方文与安芝，“都准备好了吧?该跟龙山算总账了。他利用我控制了真绫——他野心勃勃，野心很大，他想控制整个世界!”

安芝次官上前一步：“长官，我们有陆警官作为内应，计划在两个小时以后对永夜港发起总攻！”

“陆警官?”雷毅紧张地站了起来，“他不是龙山的人吗?带人在机场拘押我们的就是他!”

“他是值得信赖的，”方总解释道，“正是他给我们送来了你的记忆水晶棒并帮助我们救出了你。而且，他也在随时提供龙山的最新情报。没有他的帮助，我们若想攻入永夜港难度会非常大。”

“为什么他会背叛龙山？”雷毅还是不敢相信。

“因为龙山背叛了人类!”时间不等人，这些事以后再说吧，“舰长，请将雷毅署长武装起来，由他带领南海舰队特战旅进攻龙山地下指挥中心。安芝次官，你带领联盟军特攻队攻占太空坞，防止龙山逃奔月球，顺便掩护他们三个登上回月球的飞船。”

方文事前已与楚安南将军以及胡安将军商量妥当，雷毅署长本就是军人出身，退役后在永夜港负责治安工作十八年，对那里的情况更为了解，所以进攻龙山地下指挥中心的任务就交给了雷毅……

舰长点了点头：“我们已经与特战旅建立了直接通讯，再有一小时三十分钟的时间，我们这艘空天母舰就可以到达他们待命地点的上空。”

方文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立即通知南海舰队特战旅，他们面对的是掠空式攻甲机器人，需要补充足量的光能弹。而安芝次官带领的联盟军特攻队面对的却是普通人类，要接受相关国际法的制约，不是万不得已，尽量不要采取非常手段，以不杀伤生命为原则。”

舰长也很担心自己的特攻队战士的安危，于是问：“情报准确么?太空坞方向真的没有掠空式攻甲机器人部队?”

一直负责情报工作的安芝替方文回答：“情报绝对准确!因为上次汉森他们从掠空式机器人眼皮底下顺利逃脱，龙山对原来那些掠空式攻甲机器人的作战程序相当不满。而且为了增加战力，他还要等待最后一批机器人下线，以便统一编入新的作战程序”。

“所以，现在几乎全部的掠空式攻甲机器人都集中在地下基地，只有少量负责警戒的老式攻甲在地下工厂区。但是我们的行动必须要快!再过十个小时，他的新掠空式攻甲机器人下线之后，将会很难对付，非常可怕!”

“可怕?”雷毅不解地问。

“是的，根据陆警官的情报，龙山以你的生命安全要挟真绫总裁参与了这一千台最新式攻甲机器人的人工智能改造。”安芝次官望着雷毅，表情有点迟疑，毕竟，这可能会影响众人对真绫总裁的看法。

“你们总裁不是负责基因工程的专家吗?她也能参与人工智能的改造？”一直在一边密切关注他们谈话的舰长好奇地问。作为军人，他对可用于军事目的的最新科技保持着特有的职业敏感!

“基因工程中一个重要课题，就是对人类智能的极限化开发，即借助人工智能原理，在人脑中进行生物芯片强化实验。”方文现在终于明白龙山这么多天按兵不动的真正原因了!

他环视下众人，继续为大伙解释，“如果真绫总裁受制于龙山，与其合作，这就意味着最后一批次的攻甲机器人，将是拥有人工智能与生物智能的双重高能机器人!”

看到众人还是糊里糊涂的样子，安芝次官干脆对大家挑明：“最后一批攻甲机器人的人工智能系统，与存有雷毅署长特战技能的生物芯片实现了接驳。它们是人类有史以来所能制造出的最完美的战士，也是不受任何人性困扰的最凶残的杀戮机器！”

“噢，我们必须尽快阻止龙山!”舰长表情肃穆。

“可恶!原来龙山没杀我，并且诱捕真绫，都是为了制造这种可怕的攻甲机器人!”雷毅暗暗咬牙。

“尽快行动吧!”方文再次催促。他总有一种感觉，龙山的阴谋似乎并不止这些，但他还有什么撒手锏，方总一时间却猜不透。而看不透的对手更可怕!

一个小时后，已经处在极夜笼罩下的南极上空，通过跃升入太空而得以加速赶到南极的空天母舰已经重返大气层，进入临战状态。而龙山及其爪牙对此却一无所知。因为永夜港的卫星监控系统这时已被大陆联盟军方面暗中做了手脚——卫星虽然还能照常接收到信息，但那些信息却是人工合成的……

在与潜伏在伯克纳岛南部海域待命的中国海军特战旅恢复了通讯后，南海舰队随即派出大批特攻队员护卫着小雷毅、小真绫和光头桑乔向伯克纳岛机场降落。与此同时，雷毅署长也在一小队特攻队员的护卫下，搭乘一辆小型飞艇向伯克纳岛北部海域的两栖舰队上空降落。

此时，地底下的永夜港居民也迎来他们自己制造的“黑夜”，对他们而言，狂欢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他们全然不知此时地面上发生的一切，还在尽情地享受着这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的平静。

很快，正在逛夜市的居民就看到在地方自治警(陆警官的心腹)的引导下，从第一街区方向涌过来大批步兵战车，那上面的涂装，居然是大陆联盟军的标志。路人们惊恐地躲到路边，看着这些军车驶过，隐隐意识到，要出大事了!

在这之后，数量更多的涂着中国海军特战旅的步兵战车和轻型坦克也出现在主干公路上，向二十五街区突进。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重的杀气，永夜港的居民意识到大事不妙，纷纷向各自的家中奔去。

而地下基地里的龙山对此却浑然未觉。一是因为他不信任人类，二是因为永夜港人工智能系统几乎全部回到地下基地进行升级，三是在陆警官的控制下，已经完全切断了永夜港城区与地下基地的联系，四是龙山这时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新攻甲机器人下线和为所有机器人升级方面，正是自顾不暇的时候…… 所以，直到第二十五街区完全被中国海军特战旅控制，他还一无所知地沉浸在即将征服世界的美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