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艺师良介站在花房的角落,无可奈何地将手上即将烧尽的烟头送到唇边,深吸一口,再从嘴边拿开。
昏暗的灯光下,他有些神经质地看着指间那挣扎着不肯熄灭的烟蒂,并伸出拇指凑了过去, 脸上仍是那种机械呆滞的表情。空气中弥漫起淡淡的焦皮味道。
显然,他的手指已经被烟头烫伤,可是他那阴冷的面孔上还是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
就像审视一件艺术品一样,他冷冷地盯着残留在指尖炭化的 烟丝,脸上终于露出厌恶的表情。
他用力将烟头向远处弹岀去,同时,缓缓将口中的烟雾喷出。
透过空气中渐渐淡逝的烟雾,他看到那烟头划过一道不算完美的弧线,落到花房入口处那片栽满紫露草的角落。
此时,他内心感到非常烦躁、厌倦、沮丧和颓废。这一切,只因为昨天他与自己的主治医师的一番谈话。那是他为之服务的新伊甸集团为他特聘而来的医师 位来自南美的混血美女。
那位美丽的主治医师当时是哭泣着告诉他结果的:“你得了不可逆性脑萎缩失忆症,最多只能再维持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你的记忆会全面消失的。"
那位告诉他这个残酷现实的女医生叫恩雅,而更残酷的是,集团为他请来的这位医生,竟是他新婚不久的妻子!
在良介即将消逝的记忆中,他和恩雅一年前才在这个自由浮城水之都里相识,一周前才刚刚结婚!难道,这一年的幸福,这还不 到一周的快乐,就要这么悲惨地结束了吗?
浮城水之都是人类社会第一个真正的水上城市,常住人口将近二十万。与二十一世纪各国填海造陆形成的水上城市不同,浮水之都是个半潜式的浮城。整个城市底部是模块化组装的密封罐聚集体。
城市以环保、节能为宗旨,所有建筑用的都是新型复合材料, 既轻便又坚固。整个城市最奇妙的地方,就在于构成它的几个大区 还能按照程序重新组合排列,轮流获得最佳的受光面。
这种半潜式水城可以在大洋上自主漂移,去到世界的很多地方,因此,建造之初它们虽是由各国政府赞助扶持,但建好之后,通常都会逐渐发展成为脱离母国的自治性城市。
这种城市只设自治警,不设军队和法庭,人们在此可以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地生活, 不受各国法律约束,所以很多年轻人都愿意聚集在这里,并将其视 为自由与狂欢之地。
来自日本的园艺师工藤良介,本来在新伊甸集团的东京分部工作,为了与妻子恩雅相聚才申请来到水之都。
在同事们的眼中, 与他那俊朗的外表极不相称的是,他居然生性木讷。更让人意外的 是,作为一个日本人,他居然不会说日语。
原来,以生态环保科技出名的新伊甸集团的总部设在中国。而工藤良介是在中国长大的。长大后,才被派往东京。
当然,在所有同事的印象中,他这种因找不到归属感而生的落寞与谦逊,更似一种自卑。
但让大家意外的是这个看似木讷退钝的家伙,居然能获得一个美艳性感姑娘的芳心。也许英俊的外表对于处在排卵期的女性,总是有较强的致昏能力吧?
但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爱。
在认识恩雅之前,良介每天工作之余只愿意去花房,在植物的芬芳中消磨时光。而如今,那曾经寂寞的花房里多了一位女士,在他整理花房时,静静地坐在一旁,深情凝望。
可是,这一切还能持续多久? 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后,他的世界里还会有谁?
“你感觉怎么样,良介? ”
是恩雅的声音!正在看着烟雾中的紫露草发呆的良介,猛然抬起头,将端着药走进来的妻子吓了一跳。
“恩雅!”如同在风浪中挣扎了好多天的水手见到了陆地一般,他迎了过去,脸上所有的阴霾一扫而光。
他接过妻子递过来的水杯与药,正要吃下去,突然,他一怔,神经质地抬起头,狐疑四望。
“怎么了? ”恩雅关切地问。
“我觉得,有人在看着我。“良介讷讷地说。
恩雅一声叹息,轻轻握住良介拿着药的手说:“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么? ”良介神经质地一颤,那种莫可名状的被人监视的感觉越发强烈。
不,肯定有人!
良介突然生出一种大难临头的莫名紧张。之后,室内蓦然爆出 一声炸响,花房一侧的玻璃板墙壁突然碎裂。
良介甚至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道白光便陡然从那已经没有了玻璃的一侧射过来,正中恩雅的头部!
良介发疯般正要扑上去抱恩雅,却又被撞破顶棚从天而降的两个重装士兵一人拉住一只臂膀硬生生拽离地面,瞬间 升空而去。
良介在痛苦的号叫声中,眼睁睁看着花房地板上妻子的身影渐渐在他的泪光中模糊。
最后,也不知妻子又被什么武器击中,就在他即将被拉进空中悬停的直升机式着陆艇时,他看到恩雅变成了一个火球,这之后,剧烈的爆炸将他的整个宅院都夷为平地!
良介被据坐在着陆艇的地板上,失神地看着不远处天空中那几架同时飞起的双旋翼着陆艇,咆哮道:“你们杀了她!你们杀了恩 雅!为什么? ”
他没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在他的感觉里,这简 直就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注射镇静剂,快!”混乱中,良介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他发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这声音的主人。他发现那是位身着新伊甸集团内卫警服的女人,那女人将一根针管扎入他的颈间静脉。他感觉脖子一疼。
“放开我!你们这些凶手!”良介继续怒吼。
那个女人也十分焦急的样子,按住耳机大声喊:“各队迅速撤离,我们需要立即登陆母舰!’那个女人’的药物正在侵蚀他的大脑!”
良介还在大喊——他是这样认为的,但是,实际上他已经听不清自己在喊什么,显然那个女人给他注射的镇静剂正在发挥作用。
当他感觉到意识正在离他远去时,朦胧中他似乎听到有个女人在对他喊:“挺住,很快就会过去的,这只是梦……”
那声音,好遥远,好遥远……
水之都——破碎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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